顾安便将那夜在青城山发生之事,原原本本说了。秦少英为何投二皇子,青云剑派来人的目的,李沅蘅听完,良久不言。她望着远处的青城山脉。暮色渐浓,山脉沉沉地横在天边,山脊上的余晖一丝一丝地褪去。
顾安也不说话,牵着马,慢慢地走着。
过了半晌,李沅蘅才道:“想不到青云剑派竟投了北戎,背祖忘宗。反倒是秦少英,还算个有情有义的。”
“你也别说得那般难听。”顾安道,“你如今不也和北戎来的在一处?”
李沅蘅一怔,别过脸去,耳根微红,低声道:“那便也不同。你毕竟是汉人血脉,生于大晏,长于北戎罢了。”
顾安笑了笑,学着李沅蘅语气,道:“有些人剑使得好,道理也头头是道。”
李沅蘅伸手在顾安下巴上狠狠一捏。不再作声。
二人走出城门,又复上马。暮色已浓,天边最后一抹余晖也沉了下去,四野渐渐暗了,路上没了行人,只有马蹄声作响。
李沅蘅道:“你说青云剑派一边是大晏的三皇子,另一边又是北戎的太子,究竟是何打算?”
顾安手里不知何时折了一根树枝,在指间转着,道:“你自己去问衡山派大师姐的乘龙快婿,不是更明白?”
李沅蘅的手指在顾安腰上一掐,道:“和你说正事。”
顾安呸的一声吐出树叶,道:“那是几个月前的事了,吴将军死后,南晏再无悍将,北戎举兵压境而来,华裕清两边下注。谁赢了他都有好处。”顿了顿,“这谁知道,偏生大晏人骨头软,割让了四洲,平了战事。”
“大晏人骨头软。”李沅蘅重复了一遍,“也对,谁有你顾大人骨头硬,人家姑娘给你写信,你也不读。”
顾安语塞,双腿一夹马腹,行得疾了些。
二人行了大半个时辰,天忽落雨。雨不甚大,细细斜斜,拂面微凉。道旁槐叶经雨一洗,翠色欲滴。时有水珠自叶尖坠下,落于肩上,沁作圆圆一点。
顾安抬头望了望天,道:“不大。”
李沅蘅“嗯”了一声,伸手拂去她肩头那滴水珠。
雨渐密,沙沙有声,空气里漫着潮润的泥土气。远山隐于雨雾,黛青一痕,若隐若现。马蹄噗噗,杂于雨声。又行数里,雨势稍敛,飘一阵,歇一阵。道旁溪水声渐响,自山涧而出。李沅蘅抬眼望去。青城山门隐在松柏之间,青瓦白墙。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沾衣欲湿。青城派的山门掩在竹林深处,石阶尽头两扇黑漆木门,门楣上悬着一块匾,字迹被雨水洇得有些模糊了。
门口立着两个弟子,一胖一瘦,缩在檐下躲雨。胖的那个抱着胳膊,踮着脚往山下张望,见了二人牵着马上来,愣了一下,用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同伴。瘦的那个正低头抖衣襟上的水,被他一捅,抬起头来,眯着眼瞧了瞧。
“李师姐?”
李沅蘅牵着马走上石阶,雨水顺着她的鬓角往下淌,她也不擦,只抬头望了望那块匾,淡淡道:“衡山派李沅蘅,求见秦少英秦师兄。烦请通报一声。”
胖弟子看了看二人浑身上下湿透的样子,忙道:“师姐稍候,我这就去。”转身推开一扇门,侧身钻了进去。
瘦弟子还站在檐下,不时偷眼打量二人,李沅蘅也不理他,将缰绳在门环上系了,转身去看顾安。顾安正低着头拧袖子上的水,拧完了左袖拧右袖,袖口湿透了,拧不出什么,只是挤出几滴清亮亮的水来。
两人站在檐下等着。雨打在瓦上,沙沙的,像春蚕食叶。檐水如帘。
过了约莫一盏茶工夫,门后传来脚步声。门开处,秦少英撑着一把油纸伞走了出来。见了李沅蘅,目光在顾安脸上落下,微微一笑,随即抱拳一礼。
“李师妹?顾姑娘,怎的这时候上山来?快请进。”
秦少英将伞塞到李沅蘅手里,转身又往门内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朝那瘦弟子道:“去备些热茶,再找两套干衣裳。”瘦弟子应了一声,跑进去了。
“二位随我来。”秦少英站在门内,侧身让开。雨淋在他肩上。
秦少英领着二人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进了一间偏厅。偏厅不大,陈设简朴,一张八仙桌,几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笔意疏淡。他请二人坐了,自己在下首相陪。
不多时,那瘦弟子端了茶来,又捧了两套干衣裳,搁在屏风后头。李沅蘅起身去换了,顾安也换了。出来时,秦少英已换了一壶新茶,正端着杯子慢慢吹着。
“李师妹,令师可好?许久不曾拜候了。”秦少英放下茶杯,含笑问道
“家师安好。”李沅蘅端起茶碗呷了一口,“上次与秦公子一别,许久不见了。”
“是。算来已有三月。”秦少英笑道,“听闻李师妹与华师兄的婚约定在重阳,秦某还未及贺喜。”
李沅蘅拱拱手,笑道:“秦公子客气。”
秦少英道:“两位漏夜前来,可有要事?”
李沅蘅又呷了口茶,道:“秦师兄,这次来——”
“秦少英。”顾安忽地开口,截住了她的话。秦少英转过头来,瞧着她,笑容未变,眉梢微微一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