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沅蘅行至跟前,立定了,瞧着她,淡淡道:“深更半夜,又去掘人家坟头么?”
顾安不语。
李沅蘅也不等她答,只并肩行来。
二人顺着湖滨小径而行。月挂西天,清光泻地,将两条人影投在地上,一长一短,参差交叠。湖面薄雾氤氲,贴水浮沉,月色照之,如笼轻纱。远山黝黝,数茎藤萝自崖顶垂落,随风微漾。
寂然无声。唯闻足下碎石格格作响,间或草间虫鸣一二,旋即寂灭。
李沅蘅行于前,伸手拨开一丛斜逸之竹枝,露水簌簌而落,沾其袖口。顾安蹑其后,循其足迹而行,步履从容。
二人行至山崖脚下,仰首而望。月光照于石壁,青白如洗,藤蔓垂垂,密密层层,将崖面遮得不见寸石。
顾安寻着上回所留之印记,伸手拨开一丛粗藤,露出一道窄缝,仅容一人侧身而入。她回头瞧了李沅蘅一眼,也不言语,当先钻了进去。
李沅蘅随后跟入。
缝中逼仄,两壁粗粝,蹭着肩背。头顶一线天光,隐隐约约,照不清脚下路径。顾安行于前,一手扶壁,徐徐探步。上回余暮雪所刻刀痕,早已淡去,指尖摸去,仅余浅浅一道,稍不留神便失了踪迹。她行得极慢,每触得一处凹槽,方敢挪一步。
李沅蘅跟在后面,也不催促,只静静随着。
行了一程,石缝渐宽,月光也亮了些。顾安足下一蹬,攀上一块突岩,伸手上探,摸着了那洞口。她双臂一撑,翻身上去,回身将李沅蘅也拉了上来。
洞口不大,里头却甚开阔。四壁粗砺,湿漉漉的,石隙间渗出水珠,一滴一滴,落入下方水洼,叮咚作响。月光自洞口斜斜射入,正落在那具石棺之上。棺盖上那个“逍”字,便在这月色里静静卧着,一笔一划,清晰分明。
顾安立在洞口,望着那石棺,一动不动。
李沅蘅站在她身后,也不作声。
洞中唯闻水滴之声,叮咚,叮咚,一声一声。
顾安在洞口立了片刻,探手入怀,取出那两封信。一封乃其母手书,一封乃楚潇潇未竟之遗笔。两信叠在一处,折得方方正正。
她行至石棺之前。棺旁立着楚潇潇墓碑,碑前地上,暗沉沉一摊血迹,早已干了,变成赭褐色,深深沁入石缝里头,擦也擦不掉了。
棺中空空,唯底积薄灰一层。
顾安将两信置入棺中,双手抵住棺盖,用力推动。那棺盖乃青石所制,厚重异常,她推得额上青筋暴起,才挪动了寸许。
李沅蘅皱了皱眉,走上前来,双手抵住棺盖另一端,与她一同使力。二人合力,那棺盖才缓缓移动,终于合拢,砰的一声,严丝合缝。
顾安退开三步,朝着那碑,跪倒在地,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站起身来,望着那碑,半晌不动。
李沅蘅立在她身后,瞧了半晌,忽道:“怎么了?”
顾安不答。
她转过身,踏上一步,伸手抱住了李沅蘅。
李沅蘅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慢慢抬起手来,落在顾安背上,轻轻拍了拍。
二人便这般站着,谁也不言语。
洞中水滴之声,叮咚,叮咚,在四壁间幽幽回响。月光自洞口斜斜射入,将两条人影投在石壁之上,合作一处。
过了良久,李沅蘅的手动了动,替她拢了拢鬓边散乱的头发。
顾安把脸埋在她肩头,闷闷地吐出一口气。
李沅蘅也不再问,只轻轻拍着她的背。
过了半晌,顾安忽道:“我心里不好受。”
李沅蘅的手微微一顿,道:“怎么不好受?”
顾安沉默良久,道:“说不上来。”
“你这几日不理我,”她终于开口道,“我便觉得空落落的。”
李沅蘅的手停在半空,没有作声。
“我娘的信,”顾安道,“我娘的信,盼我做寻常女子。”
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