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南从柜台边探出头来,看了看李沅蘅,叹了口气,道:“你师父过两日就到,同青云剑派一起,那才是当务之急。”
“知道了。”李沅蘅转过身,往楼上走去。脚步不急不缓,一如平日。
夜深了,临安城里却正是热闹的时候。御街两旁茶楼酒肆灯火绵延,卖馄饨的、卖糕饼的挑着担子沿街叫唤,人影憧憧,笑语不绝。只是这一行人灰衣挎刀,面色森然,百姓见了,纷纷嚷着让开,倒像劈开了一条水路。
顾安加快脚步,完颜珏她并肩。
“阿珏。”
完颜珏不答,也不停步。
顾安又走了一阵,又叫了一声:“阿珏。”
完颜珏仍不看她。
顾安道:“伤好了么?”
完颜珏望着前路,步子不快不慢。
顾安默然片刻,忽然道:“紫金花好看么?”
完颜珏脚步一停。
听风阁的人也都停了步,无人回头。
过了片刻,完颜珏转过身来,望着顾安。
“摘了花,为何不自己送来?”
顾安一怔:“我——当时有事。”
“有事。”完颜珏道,“去衡山,便是你的事?”
顾安不语。
完颜珏望着她,眼中黯了一瞬,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走得极快。顾安怔在原地。
行过中街,便到了东门附近,铺子皆上着门板,有几家开了半扇,掌柜的探出半个身子往街两头张一张,又缩回去了。官兵三三两两走过,不成队伍,脚步却急,甲叶子哗啦啦地响。行至岔路口,忽听得马蹄声疾,一队骑兵自横街冲出,铁蹄踏在石板上溅起一溜火星。路人纷纷闪避,有个挑担的老汉躲闪不及,担子被马身蹭翻,黄澄澄的橘子滚了一街。无人敢捡。那老汉蹲在墙角,望着满地的橘子,只是叹气。
完颜珏走在前头,始终不曾回头。步子不快不慢,晨雾落在她肩上,湿了一片。顾安跟在后头,望着那片濡湿的肩头,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
听风阁在城东一条窄巷里。门口立着四个灰衣人,腰悬短刀,目光在街上扫来扫去,便是这雾气里也不曾懈怠半分。完颜珏走进去,脚步不停。顾安跟在后头。院中青砖铺地,纤尘不染。正堂的门敞着,里头透出灯光,映在院中。
顾安一脚踏进堂中,便瞧见宁羽棠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却不喝,只静静坐着。她身旁坐着一个人,玄色长袍,面容清瘦,双眉极浓,两眼微微眯着。那人坐得笔直,背脊不挨椅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五指微张,纹丝不动。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杆烟枪,铜锅里的烟丝已燃了大半,青烟袅袅升起,在堂中散开。桌上搁着一盏茶,早已凉透,茶面浮着一层薄皮,他不曾碰过。
王戌隽瞧着她,瞧了半晌。烟枪在指间慢慢转着,青烟缭绕。他的眼睛却不看她,只望着桌上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
“南边的桩子换了一波。”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老夫寄了几个月的信,总不见回音。顾安,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顾安跪在地上,身子微微一僵,低声道:“弟子——”
王戌隽不看她,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又搁下了。
“罢了。回头再说。”
他转过头去,望着宁羽棠,烟枪在指间又转了一转。
“老夫常年在北边,南边的消息若总不灵通,到底不便。往后还得仰仗听风阁。”
宁羽棠微微一笑,道:“听风阁不过是做些小买卖糊口,哪里敢打听皇家的事。”
王戌隽没有笑。他看了宁羽棠一眼,烟枪在桌沿上轻轻磕了磕,烟灰簌簌落下。他又瞧了瞧顾安,又瞧了瞧完颜珏,忽然笑了笑。
“木长老,这一路辛苦了。”
完颜珏微微欠身,道:“份内之事。”
“说来也是惭愧。”王戌隽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他又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间缓缓逸出,“我这不成器的徒儿,宁阁主可曾见过?”
宁羽棠笑容不变,只轻轻“嗯”了一声。
顾安跪在地上,听到这句话,身子微微一颤,终于低声道:“见过义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