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燃着牛油巨烛,照得四下亮如白昼。
地下铺着厚毡,四壁挂着弓刀,正中一张长案,上列酒食。野利阿吴已卸了盔甲,穿一件黑色直裰,腰间束着皮带,比之校场上那般威风,倒多了几分草莽之气。
他见三人进来,抬手道:“坐。”
张横舟撑着拐杖,在毡上坐了。墨无鸢站在他身后。顾安坐在一旁,腰间短笛不卸,短刀也不解。
野利阿吴看了那短笛一眼,道:“延福寺一别,算来五六年了。你那日砍我一刀,伤口深可见骨,医官说再偏一寸,这条膀子便废了。”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
顾安道:“将军那一刀也不轻。”
野利阿吴点了点头,放下酒碗,沉默片刻,忽然道:“成吉思汗的大军已过了大漠,正朝黑水城来。”
帐中一时静了下来。
顾安道:“来时听人说了。”
野利阿吴站起身来,走到墙边,指着挂在壁上的一张羊皮地图。图上画着山川河流,黑水城正在当中,北面一片沙漠,沙漠那头画着几面小旗,写着“蒙古”二字。
“成吉思汗这回是御驾亲征。”野利阿吴道,“他先破了西辽,又打得北戎节节败退,如今转过头来打我西夏。黑水城是西夏北面的门户,这道门一破,蒙古人便可长驱直入,直捣兴庆府。”
他转过身来,看着顾安:“北戎那边,你怕是回不去了。你替北戎打过仗,他们如今自身难保,哪里还顾得上你?不如留在我这里。我帐下正缺人手,你虽废了一条胳膊,行军打仗的本事总还在。成吉思汗来势汹汹,这一仗不知能不能活下来,多一个人,便多一分力。”
顾安道:“多谢将军美意。我如今在墨家做事,不便离开。”
野利阿吴眉头微微一皱,道:“墨家?”他看了张横舟一眼,“就是这些打铁的?”
张横舟叼着烟斗,哼了一声,并不接话。
野利阿吴拍了拍手。帐外进来两个亲兵,抬着一只沉甸甸的红漆木箱,放在地上。箱盖一掀,满箱金银珠宝,珠光宝气映得烛火都暗了几分。
“这些你拿去。”野利阿吴道,“算是谢墨家这几年送兵器的钱。你也不必再跟着他们了,留下便是。”
张横舟斜眼看了看那箱珠宝,吐出一个烟圈,道:“将军好大手笔。”
顾安站起身来,抱拳道:“将军厚意,顾安心领了。只是这三年,我在墨家养伤,吃人家的,住人家的,欠了一身的债。如今伤好了便走,那不成白眼狼了?”
她顿了顿,道:“将军的银子,还是留着犒赏三军,对付蒙古人罢。”
野利阿吴盯着她看了半晌,缓缓点了点头,也不恼,只挥了挥手。那两个亲兵便将木箱抬了下去。
“也罢。”他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人各有志,强求不得。你这条命先寄着,等哪日想通了,我帐下的门,随时为你开着。”
顾安道:“多谢。”
三人起身告辞。
出得帐来,夜风一吹,凉意透骨。黑水城的夜里没有灯火,只有城墙上巡逻的火把,一串一串的,像是悬在半空的星星。
张横舟坐在轮椅上,被墨无鸢推着走。走了一阵,忽然开口道:“一箱珠宝,够你吃三辈子。你倒舍得。”
顾安道:“我是墨家的人。”
张横舟嗤了一声,道:“你舅舅把你救到北边去,就是让你去从军?”
顾安一怔,道:“舅舅?”
张横舟冷哼一声,道:“王戌隽。”
墨无鸢推着轮椅,走在前头。张横舟忽然喝道:“停下。”墨无鸢便停了。张横舟回过头来,盯着顾安,道:“你这条命,二十多年白活了。”
顾安赶上前两步,跟上轮椅。张横舟骂了一句,便不再说了。
夜风吹过,沙地上泛起一层薄薄的尘雾。远处天边,北方的夜空隐隐泛着一片暗红,也不知是烽火,还是风暴将要来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