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无鸢站在她身旁,手按虹渊剑柄,一言不发。
这日清晨,顾安正在院中练刀,忽听城外马蹄声急,密如擂鼓。
一个赶车的把式奔将进来,面如土色,叫道:“蒙古探马!离城已不足二十里!”
院中顿时大乱。张横舟一拍轮椅扶手,喝道:“住口!”
众人静了下来。
张横舟道:“探马既至,大军不远。黑水城离此不过一日路程,蒙古人寻将过来,至多三日。”他顿了一顿,“收拾东西,向南走。祁连山中有一谷地,四面环山,只一条窄路可入。墨家先辈曾在彼处设过据点,虽荒废数十年,屋舍尚在。”
众人当即动手,收拾细软,打点粮草,拆风箱,卸锤头,将铁料工具尽数装车。张横舟坐在轮椅上,一一分派,口中骂声不绝。
顾安回到屋中,将陌刀用布裹了,负在背上。短笛插在腰间,短刀纳入靴筒。她带上门,走了出去。
墨无鸢正在院中等她,背负包袱,腰悬虹渊,手中提着一只铜匣。
顾安道:“那机关鸢呢?”
墨无鸢道:“拆了。翅骨翎甲俱已包好,装在车上。”
日头偏西,车队出城。
二十余辆大车,男女老幼百余人,浩浩荡荡向南而行。张横舟坐于头车之上,口中叼着烟斗,眯眼望着前方。顾安与墨无鸢步行相随,一个负着陌刀,一个悬着虹渊。
走出七八里,顾安回头望去。那座土城矗立在暮色之中,黑沉沉。铁匠铺的炉火已灭,打铁之声已绝。
风吹沙起,迷了人眼。
车队继续向南。车轮吱呀吱呀地响着,一声接一声,在这苍茫天地间,如泣如诉。
行了三日,祁连山的影子才从地平线上浮出来。起初只是一抹淡淡的青灰,又走两日,那青灰变成了黛色,再走一日,山形渐渐分明,峰峦叠嶂,连绵不绝。到第五日上,车队进了山口。那山口极窄,两侧石壁如刀削斧劈一般,只容一辆大车通过。张横舟坐于头车之上,抬眼望了望两边的峭壁,点了点头,道:“便是此处了。”
车队鱼贯而入,行了一个时辰光景,眼前豁然开朗。四面青山环抱,中间一片谷地,宽约数里。一条小溪自山上潺潺而下,水声清越。谷地中央有几间石头垒成的屋子,屋顶塌了大半,墙垣倒是完好。
众人下了车,却都不动。男人们立在车旁,女人们抱着孩子,四下张望,脸上尽是茫然之色。不知是谁先叹了口气,便有人低声啜泣起来。一个妇人蹲在地上,肩头一耸一耸的,哭不出声,只是流泪。几个老人坐在车沿上,望着那几间塌了顶的石屋,半晌无语。连平日里最顽闹的几个孩子,也依在娘亲身边,不敢作声。
这座荒废了数十年的旧据点,冷清清地立在山谷里,石缝间长满了枯草。
张横舟坐在轮椅上,叼着烟斗,四下里打量了一圈,嘴唇动了动,想骂几句,却什么也没骂出来。烟斗里的火,早已灭了。
顾安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些人的背影。她低头瞧了瞧腰间的短笛。
她抽出短笛,凑到唇边。
第一个音出来,清亮亮的,在山谷里打了个转,悠悠地飘出去老远。
众人安静下来,齐齐转过头来。
笛声在山谷里回荡,绕着四面的青山,一圈一圈地转。哭着的妇人止了泪,抬起头来。孩子们从娘亲身后探出脑袋,睁大了眼睛听。几个老人坐在车沿上,闭着眼,随着笛声轻轻晃头。
一曲吹毕,山谷里静悄悄的。
过了片刻,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好!”
众人便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大,也不响,但确确然是笑了。笑声在山谷里回荡着,传出去老远。
张横舟重新点上了烟斗,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他看了顾安一眼,什么也没说,拨动轮椅,咕噜咕噜地往那几间石屋去了,嘴里嘟囔道:“都愣着做甚?收拾屋子,生火做饭。”
众人便动了起来。男人们搬石头垒墙,女人们生火烧水,孩子们在谷地里跑来跑去,捡柴火,摘野果。
顾安将短笛插回腰间。
墨无鸢立在她身旁,并不言语。
顾安道:“生疏了。”
墨无鸢道:“你倒是变了许多。”
顾安想了想,未答。
墨无鸢点了点头,弯腰捡起地上的包袱,往那几间石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