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无鸢看在眼里,低声道:“在大漠里啃草根啃惯了,一进中原又啃起树枝来了。”
顾安也不答话,只将那柳枝从左边嘴角转到右边嘴角,叼着,继续走。
到了一家客栈门前,沈怀南停下脚步,回头道:“先住下。明日再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了下去:“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说。”
“去哪里?”
“衡山。”
顾安倏地站定,双足便如钉在了地上,一字一句吐了出来:“不去。”
声调平平,却斩钉截铁,并无半分转圜余地。
沈怀南望着她,望了良久,目光之中尽是说不出的无奈与酸楚。终于长长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深又长,便似要将这五年来积攒的所有辛酸、所有委屈,一股脑儿都吐出来似的。
“顾大人,李掌门等了你五年。”
顾安默然片刻,忽地轻轻一笑。她道:“她怎的还是这般冥顽不灵?”
沈怀南道:“她只道你已经死了。”
顾安道:“那便告诉她,说我死了便是。又有何难?”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的生死。
沈怀南又叹了口气,这一声比方才更沉了几分,“这些年为了寻你,听风阁要银子给银子,要人给人,从未皱过一下眉头。”他顿了一顿,抬起那只独臂,用袖子缓缓拭了拭额角,也不知是拭汗还是拭泪,“我好歹也该回木长老一句话,是不是?总不能叫人家说,沈怀南这人不知好歹,拿了人家的好处,却连句交代也无。”
顾安一愣,随即摆了摆手,道:“这个也不必提。木长老那里,你只说不曾寻见便是。天下这么大,寻不见一个人,也是常事。”
沈怀南苦笑道:“顾大人,你这是何苦来哉?李掌门和木长老她们——”
“罢了。”顾安出声打断,不让他再说下去。她别过头去,望着街上的行人车马,目光空空荡荡的,也不知在看些什么。
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卖布的、卖菜的、卖糖葫芦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响成一片,热闹得紧。这红尘万丈,烟火人间,与关外的尸山血海、风沙漫天,委实是天上地下两个世界。
顾安望了片刻,低声道:“我只想过几日安稳日子罢了。旁的,再不想了。”
说罢,也不等沈怀南再说什么,转身便往客栈里走。脚步不疾不徐,稳稳当当,那背影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决绝,便如一道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将前尘往事、恩怨情仇,统统关在了门外。
沈怀南立在客栈门口,望着那扇门帘晃了几晃,终于静止不动。风吹起他那空荡荡的右袖,飘飘摇摇,猎猎作响,便如一面打了败仗的残旗,在风中兀自招展。他站了许久,终于又是长长一叹,摇了摇头,提了包袱,跟了进去。
次日一早,沈怀南便来叩门。
顾安早已起了,正坐在床沿,用左手一道一道地缠那右臂的布条。她缠得极慢,每绕一圈便顿上一顿,扯上一扯,眉头微微蹙着,似是那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晨光从窗棂间透进来,照在她半边脸上,但见她面色苍白,颧骨高高地凸起,比之当年在蒙古军中,已瘦了整整一圈。
墨无鸢立在窗边,望着街上的行人,一言不发,晨风吹动她的衣角,她也不理会,只怔怔地望着外头出神。
沈怀南在门口站了一忽,看了看她二人,叹了口气道:“走罢,我领你们去置几件衣裳。你们俩这般模样——”他说到此处,忽然住了口,下面的话似乎不便再说,但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这两个女子浑身上下风尘仆仆,衣衫褴褛,走在这街面上,委实太过惹眼。
顾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旧衫。那是从蒙古军中得来的,窄袖短襟,粗布麻线,穿在中原人身上大了一圈,空落落的,便如偷了旁人的衣裳来穿一般。二人连夜奔逃,风餐露宿,那衣裳早已磨得破破烂烂,襟前袖口尽是口子,肘弯处还打了两个补丁,瞧上去好不狼狈。
三人出了客栈。沈怀南走在头里,脚步轻快,似乎因寻着了顾安,心头一块大石落了地。转了两条街,在一家裁缝铺前站定了。那铺面不大,门板上挂着一块招牌,黑底金字,写着“陈记成衣铺”五个字,字迹已然斑驳,想是有些年头了。
沈怀南推门进去,与掌柜的低声说了几句,又指着顾安和墨无鸢比划了一番。那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眯着眼打量了二人几眼,连连点头,当下便裁了料子,招呼后头的伙计赶工。只听得后堂里剪刀咔嚓咔嚓地响,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两件衣衫便送了出来。
顾安接过来抖开一看,但见针脚细密,缝工考究,尺寸竟分毫不差。一件月白色,一件墨绿色,料子虽非上品,却也平整光洁,穿在身上绝不寒碜。她点了点头,也不避人,当场便解了外衫换上。那月白色的衫子穿在身上,称身称体,直如比着她的身子裁的一般,腰身收得恰到好处,全不似先前那件臃肿不堪。墨无鸢也换了那件墨绿的,立在镜前照了一照,侧了侧身,又转了个方向,虽不言语,眼中却有几分满意之色。
三人出了铺子,在路边一个茶摊上坐下。沈怀南要了一壶茶,给两人各斟了一碗。茶是粗茶,汤色浑黄,上面浮着几片碎叶子,却也热气腾腾的,透着一股子烟火气。
顾安端起茶碗,吹了吹浮叶,呷了一口,道:“你这次到此处来,除了寻我,还有别的事?”
沈怀南也呷了一口,把茶碗搁下,用袖子抹了抹嘴角,道:“听风阁在利州设了个局。朝廷要派使团去蒙古,名义上是和谈,实则是刺探军情。”他说到此处,压低了声音,左右看了看,方继续道,“使团里缺护卫,朝廷出了重赏,又在武林中招募。听风阁便牵头办这个大会——各派派人比武,胜出的便护送使团北上。赏金五千两,朝廷还给封官。”
他顿了顿,端起茶碗又呷了一口,道:“木长老亲自坐镇,各派不敢不给面子。武当、少林、青城这些大门派,自然都要派人来的。便是那些小门小户,也都挤破了头想争这差事。五千两银子,外加一个朝廷的官身,在这年头,谁不动心?”
他说到此处,看了顾安一眼,又道:“自然,李掌门一向是不给面子的。当年的事,究竟是因二皇子而起。她心里那道坎,怕是这辈子都过不去。不过她如今做了掌门,有些事也不得不虚与委蛇。她便是再硬气,也不能叫听风阁面子上太过不去。”
顾安端着茶碗,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淡淡道:“二皇子还未登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