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安站起身来,从怀中摸出一根咬得稀烂的枯枝,叼在嘴里,含混道:“你替我去打听打听,沈惊鸿在甚么地方。”
沈怀南一怔,道:“找他做甚?”
顾安道:“你只管去。”
沈怀南应了一声,又道:“还有事么?”
顾安道:“有封信,你替我送了。”说罢转身进屋,铺纸磨墨。墨已干涸,她倒了点水,慢慢磨着。磨好了,提笔在手,悬了半晌,方落下去。
写了几行问安之事,又觉不妥,提笔划了,墨迹糊作一团。她瞧着那团墨渍,怔了一怔,另起一行,只写正事。写毕折好,塞入信封,封皮上写“墨无鸢亲启”四字,递了过去。
沈怀南接过信,瞧了一眼封皮,揣入怀中,点了点头,道:“你放心。”转身去了。
顾安站在廊下,拾起陌刀,一刀一刀地练了起来。刀锋过处,呼呼风响,地上的雪沫子卷起又落,划出浅浅的痕。
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初时疏疏落落,落在刀身上,随即化了。后来越下越密,越下越急,漫天飞舞,将整座院子裹成一片白茫茫。顾安并不停手,刀锋破空,呼呼风响,雪沫子被刀风卷起,在半空打着旋儿,又纷纷落下。她浑身冒着热气,汗水和雪水混在一处,顺着脸颊直淌下来。
练到晌午,完颜珏从屋里出来,端了一碗药,搁在廊下石阶上。站了一阵,见顾安没有停手的意思,便端起药碗走到她面前,递了过去。顾安瞧了她一眼,道:“晚些喝。”完颜珏端着碗不动,淡淡道:“晚些喝,你便倒了。”顾安低声道:“阿珏。”完颜珏道:“别想赖。”雪花落在两人之间。顾安望着她,伸手接过药碗,几口喝干,苦得皱了皱眉,将空碗递了回去。完颜珏接过碗,嘴角微微一翘,转身去了。
又练了一阵,雪下得更密了。顾安收刀,弯腰折了两根枯枝,一根叼在嘴里,一根在雪地上随手画了几笔。画完了,低头瞧了瞧,抬脚抹去,接着再练。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院中不曾点灯,只有雪光映着,白惨惨的。顾安收刀,拄着刀柄,大口大口地喘气。
院门口脚步声响。
沈怀南走了进来,满身是雪,眉毛胡子上挂着霜。他跺了跺脚,抖落一地雪沫子,走到廊下,在顾安身侧坐了,搓着手,呵了口气,摇头道:“找了一圈,没人知道沈惊鸿的下落。问了好几个老人,都说没见过这人。”顿了顿,又道,“倒有人说城北有座老宅子,住着一个人,从不出来。我去看了,门锁着,不像有人住的样子。”
顾安不答,将陌刀靠在廊柱上。
院门口脚步又响。
完颜珏走了进来,她在廊下站定,瞧了沈怀南一眼,又看向顾安,道:“沈惊鸿在哪里,我知道。”
顾安抬起头来。
完颜珏道:“城西普福寺。他借住在方丈禅房里,已有半月了。”
沈怀南一怔,道:“普福寺?我方才路过——”完颜珏也不理他,只看着顾安。雪花落在两人之间,一片一片,无声无息。
顾安沉默片刻,扛起陌刀,往院外便走。
完颜珏道:“他不见外人。你去了,也未必见得到。”
顾安头也不回,道:“试试。”
完颜珏不再言语,披了斗篷,提了灯笼,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巷口,往西而去。雪还下着,灯笼的光铺在雪地上,昏黄黄的。两人默不作声。
雪下了一日一夜,地上积得厚了,踩下去直没脚踝。灯笼的光照着两个人影,一长一短,晃晃悠悠的。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现出一座寺庙。山门不大,石阶已被雪埋了,门楣上悬一匾,写着“普福寺”三字,金漆剥落,被雪盖住了大半。两扇木门虚掩,一扇歪了,门轴锈死,推将过去,吱呀一声,在雪夜里传得老远。
院里铺着青石板,缝里长满枯草,都被雪压伏在地。正殿门闭着,左右厢房黑沉沉的,不见灯火。廊下堆着几捆柴,也教雪盖成了白色。四下里静悄悄的,便如一座荒坟一般。
一个和尚从偏殿探出头来,披一件破棉袍,手里端一盏油灯。他瞧见顾安,怔了一怔,又瞧见她身后的完颜珏,脸色刷地白了,油灯晃了几晃,险些脱手。他退了两步,转身便跑,棉袍下摆在雪地里拖出一道长长的印子。
顾安和完颜珏对望一眼,跟了过去。
偏殿后是一排矮房。一个和尚蹲在最里头那间的墙角,缩成一团,浑身发抖,见她们过来,又往墙根缩了缩,双手合十,嘴里嘟嘟囔囔,不知念些什么。
顾安也不理他,走到门前,一脚踹开。
屋里点着油灯。沈惊鸿坐在床沿上,青衫灰袍,长发披散,手里端一碗药,正一勺一勺地喂床上一个老婆婆。听见门响,他头也不抬。那老婆婆白发满脸,闭着眼,嘴角淌着药汁,似是昏过去了。墙角蹲着一个老和尚,穿着袈裟,嘴里塞着布团,双手反绑,见顾安进来,呜呜直叫,眼睛瞪得滚圆。
顾安瞧了瞧那老和尚,又瞧了瞧床上的老婆婆,最后看向沈惊鸿。
沈惊鸿喂完最后一口药,拿帕子擦了擦老婆婆嘴角,站起身来,转过身,看了顾安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完颜珏,淡淡道:“坐。”
顾安没动,道:“沈师傅,你是圣上亲封的带御器械,怎么把人家方丈绑了?”
沈惊鸿道:“我叫他给我娘念经,他便日日念,吵得很。”说着走到墙角,扯出方丈嘴里的布团。那方丈大口喘气,嘴唇哆嗦,却说不出话来。沈惊鸿不再理他,走回桌边,倒了两杯茶,一杯自取,一杯递给完颜珏,道:“九公主此来,有何见教?”
完颜珏不答,走到床沿坐下,伸手搭在老婆婆腕上。沈惊鸿眉头一皱,抢上一步。完颜珏头也不抬,道:“放心。”沈惊鸿脚步一顿,看了她一眼,退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