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珏道:“匾后暗格,偏左三尺。”
沈惊鸿点了点头,道:“除夕戌时三刻,大庆殿东侧偏殿走水。殿前侍卫必被调开。你从西侧门进去,大殿里无人。半炷香功夫。得了手,从西华门出去,有人接应。”
顾安道:“谁?”
沈惊鸿不答,只道:“到时自知。”
完颜珏从袖中取出一面令牌,递与顾安,道:“带上。有人拦你,便说奉旨。”
顾安接过,收入怀中。
沈惊鸿瞧了完颜珏一眼,道:“九公主好算计。”
完颜珏微微一笑。
沈惊鸿不再言语,转身回入禅房,掩上了门。
顾安站在廊下,望了望那扇闭上的门,又看了看完颜珏。完颜珏也不说话,提了灯笼,转身便走。顾安跟了上去。
雪还下着。灯笼的光铺在雪地上,一团幽黄,照着两个人影,挨得极近。
走了一程,完颜珏忽然停步,道:“这几日,别去李掌门那里。”
顾安脚步一顿。心中一凛,暗忖:她竟都知道。
完颜珏提着灯笼,望着前方,淡淡道:“沈惊鸿盯着。你去了,他不好交代。”
顾安沉默片刻,低声道:“阿珏。”
完颜珏不应。灯笼光幽幽的,映得雪地一片昏暝。
顾安道:“知道了。”
两人又并肩往前走。雪落在肩上,谁也不开口。顾安走得很慢,脚下吱吱嘎嘎的。
又走了一程,完颜珏忽然停下,道:“带你去个地方。”
顾安一怔。
完颜珏也不解释,提了灯笼,拐进左边一条岔路。顾安跟了上去。
雪越下越大,两旁的屋檐上积了厚厚一层,时不时扑的一声,一团雪从瓦上滑落。走了一阵,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白茫茫的水面铺了开去,竟是西湖。湖上结了薄冰,雪落在冰上,积了白白一层。远远一只小舟泊在岸边,船夫披着蓑衣,蹲在船头,见有人来,便站起身来,将船撑了过来。
完颜珏跨上船头,顾安跟在她身后。小舟离岸,向湖心驶去。雪落在水面上,无声无息。四下里静极了,只听得船桨划水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湖心泊着一艘画舫,舱里透出灯光,昏黄的,从窗纸里映出来。小舟靠拢过去,完颜珏跨上画舫,顾安也跟了上去。
舱门敞着,里头坐着两个人。左边是王太傅,朝完颜珏微微点了点头。右边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子,面白无须,穿的虽是常服,料子却是蜀锦,袖口上镶着金线,正慢悠悠地吹着茶沫。他见完颜珏进来,便站起身来,拱手笑道:“九公主,好久不见。”
完颜珏抱拳还礼,淡淡道:“史大人。”顾安看了那人一眼。史弥远也看了她一眼,目光在顾安腰间的铁笛上停了一瞬,落在笛尾那枚青色同心结上,又移到笛身镌刻的梅花纹样上。
他看了看顾安,笑了笑,“顾姑娘,久仰。”
顾安抱拳,没有说话。史弥远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慢慢吹了吹茶沫,道:“九公主大雪天约在下出来,不知有何见教?”
完颜珏在他对面坐下,道:“朝廷对连戎抗蒙的事,迟迟不决。蒙古人快打到北戎家门口了,再拖下去,北戎一灭,大晏便是下一个。史大人,这件事不能再拖了。”
史弥远端着茶盏,没有喝,也没有放下,只是看着完颜珏,目光淡淡的。完颜珏道:“北戎若亡,蒙古人便与大晏接壤。到时候朝中主战派必会请战,胜了,是别人立功;败了,这罪责谁来担?史大人,您不是主战派,也不是主和派。您是务实派。这仗打不得,也拖不得。”
王太傅端起酒杯,慢慢饮了一口,从袖中取出一卷画轴,搁在桌上,朝史弥远那边推了推,道:“史大人,这是在下偶然得之的一幅画。”他缓缓展开画轴,露出一幅长卷,绢本设色,画面上一群仕女骑马游春,人马姿态各异,设色秾丽。史弥远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画上,忽然凝住了。
史弥远没有说话,凑近了些。画上的人物衣纹纤细流畅,马的鬃尾丝丝分明,设色秾而不俗,确有徽宗朝院画的风格。
王太傅指尖在画卷边角点了点,道:“这画上有一方印,像是‘绍勋’二字。史大人在书画上见识广博,可知这是什么人的印?”
史弥远没有说话,凑近了些,盯着那方葫芦形朱印看了片刻,道:“这是史某的收藏印。”他抬起头,看着王太傅,“这画——”
王太傅微微一笑,道:“那就要问史大人自己了。”
史弥远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手指在那方印上轻轻抚过,慢慢将画卷起,搁在手边,端起茶盏饮了一口,道:“王太傅有心了。”
王太傅端起酒杯,慢慢饮了一口,道:“西夏当年也是这么拖的。拖到蒙古人打到家门口,才想起来求人。结果如何?西夏没了,大晏也没讨到好处。”他放下酒杯,看着史弥远,目光平静,“史大人是聪明人,不会犯同样的错。”
史弥远看了王太傅一眼,没有说话。王太傅又道:“北戎若亡了,蒙古人就到了大晏家门口。到时候不是北戎求大晏,是大晏求北戎。趁着现在还有筹码,多要些好处,才是正经。”他笑了笑,端起酒杯又饮了一口,“史大人以为呢?”
史弥远沉默片刻,将茶盏搁在桌上,道:“九公主想让我怎么做?”完颜珏道:“明日早朝,史大人带头,主战。不是真的要打,是要让圣上知道,这件事不能再拖了。史大人一开口,满朝文武都会跟着。圣上可以不答应北戎的条件,但圣上不能不答应史大人。”史弥远看着她,道:“九公主,你这是在逼我站队。”完颜珏道:“史大人早就站了。站的是大晏这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