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抚使司衙门内的槐树,又发新芽。战时落下的陈叶堆了一地,几阵秋风过处,犹自卷不尽,旋又铺满。
墨无鸢带着墨家弟子动身回漳州。顾安送到城门口,道了声“保重”,便转身回了住处,倒头便睡。
襄阳城内,朝廷钦差交接城防,忙了几日。顾安睡得昏天黑地,次次都打发赵叔平去应付。
这日,赵叔平叩开房门,道:“顾大人,钦差说了,圣上叫您去临安一趟。”
顾安翻了个身:“知道了。”
赵叔平又道:“明日便同李掌门一起去。”
顾安猛地坐起身来:“李掌门也去?”
“李掌门是从三品的头衔,去临安复命也是应该的。”
顾安不语。半晌,将被子一掀,躺了回去,面朝墙壁。
翌日,顾安动身赴临安。赵叔平驾车,李沅蘅同车。
一路往东。
顾安终日闭着眼靠在车壁上,呼呼大睡。仗打完了,二十多日没睡过一个囫囵觉,此刻车子一晃,人一松,便沉到了底。
李沅蘅坐在另一侧,掀着布帘,望着官道。道旁花草树木一株株往后退,襄阳城的方向隐隐有人流涌动,劫后余生,又渐渐活泛起来。她一言不发。干粮和水囊搁在顾安手边,她醒了便吃,吃了又睡。李沅蘅始终不叫她。
路旁有座茶棚,赵叔平停了车,说歇一歇。李沅蘅下车打了一囊粗酿,回来时顾安已伏在桌上睡着了。她坐在对面,拔开塞子慢慢饮着。日光照在顾安脸上,眉头微微皱着。李沅蘅瞧了她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过了许久,顾安翻了个身,睡眼惺忪,抬眼瞧了瞧李沅蘅,含糊地喊了一声“李沅蘅”。手却慢慢伸了过来,轻轻握住了李沅蘅的一根手指。握得不紧,是梦里无意的。
李沅蘅低头望着那只手,没有动。手中的酒囊塞子滑落,滚到桌角,停住了。
茶棚外人来人往,挑担的、赶脚的、牵着孩子赶路的,谁也不往这边瞧。日头从棚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人手边,细细一条,亮亮的。
李沅蘅等了一阵,顾安不醒。她伸出左手,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叩、叩。顾安不动。
李沅蘅便不再叩了,也不抽手,只静静坐着,望着那只握着自己手指的手。日光在桌面上慢慢移了一寸。
过了许久,顾安松开了手,嘴里含糊嘟囔了一句,又沉沉睡去。李沅蘅收回手,将那根手指慢慢蜷了起来,搁在膝上。弯腰拾起滚落在桌角的塞子,塞回酒囊口,轻轻按了按。
赵叔平过来收拾茶碗,低声道:“李掌门,该走了。”
李沅蘅点了点头,起身走到车边,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顾安还伏在桌上,睡得很沉。
她走回去,伸手推了推她的肩。
顾安含糊应了一声,抬起头来,揉揉眼睛。李沅蘅已转身走了。
顾安跟了上去。车子一晃,她又闭上了眼。
班荆馆规制宏阔。门前一对石狮蹲踞如活,院墙边一株石榴开得正盛,红花落了一地,也没人扫。廊下几盆栀子,白花藏在绿叶间,香气一阵一阵飘过来,若有若无。
顾安跳下车,李沅蘅紧随其后。赵叔平叫住她,道:“顾将军,车上的东西。”顾安回身掀开车帘,见车上堆着布鞋、干饼、几把刀、一叠文书。赵叔平道:“都是襄阳城百姓的心意,将军不可不收。”
顾安皱了皱眉,拣起一把短刀,拔出来看时,刀身雪亮,鞘上刻着“襄阳”二字,便插进靴筒里。又翻开那叠文书,满纸人名,密密麻麻,有的画了圈,有的打了叉。她手顿了顿,合上,收入怀中。赵叔平正要开口,顾安摆摆手:“我居无定所。你带回去。”说罢转身便走。
公孙兰已在厅中等候。见二人进来,起身道:“顾将军。”顾安抱拳道:“公孙姑娘。”公孙兰一笑,吩咐侍女上茶。二人落座。
公孙兰转向李沅蘅,道:“圣上嘉奖衡山派忠勇,钦赐文墨,已送至衡山。”李沅蘅点了点头。
顾安从怀中摸出那叠文书,递了过去:“襄阳守城死伤的忠烈。烦劳你奏请陛下。”
公孙兰接过,翻开,目光扫过,久久不动。半晌,抬起头来,点了点头,道:“先住下。北戎那边的使者在路上。”
顾安与李沅蘅起身别过,自出门去。
院中松柏高耸,枝叶间还挂着深秋未落尽的叶子。顾安抬眼望了望,飞身折下一根松枝,叼在嘴里。李沅蘅走在她身后,隔了两步。两人穿过院子,谁也不说话。
顾安进了屋,将陌刀取下,拆刀柄上缠的布条。那布条是襄阳城头完颜珏撕下的衣袖,染血干硬,早已发黑。她撕扯了一阵,拆不下来,用牙咬了咬,才解开。换上一根新的,缠紧。
隔壁房中无甚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