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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2 章(第1页)

次日午后,顾安回到墨家老宅,便见院中忙作一团。沈怀南正领着弟子往马车上搬东西,箱笼包袱堆了半院,张横舟坐在轮椅上,手持烟斗指指点点,嘴里不住地骂:“轻些!那是官窑的瓷器,摔了一件,把你卖了都赔不起!”顾安翻身下马,扫了一眼那堆物事,道:“张叔,这是作甚?”张横舟哼了一声,磕去烟斗里的灰,道:“聘礼。送去衡山,给李慕那老东西。”顾安一怔,回头望了李沅蘅一眼,那意思明明白白:堂都拜过了,还费这周章作甚?李沅蘅立于马旁,面色如常。当日与顾安三拜,不过情急之策——她心里再清楚不过。两个女子成婚,荒唐无媒,师叔祖少不得雷霆之怒,衡山上下只怕都要知晓。正因为桩桩件件都清楚,反倒无话可说。她垂下眼帘,淡淡道:“张叔做主便是。”

张横舟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头朝沈怀南喝道:“装好了没有?”沈怀南连声道:“快了,快了。”李沅蘅看了沈怀南一眼,道:“沈先生,有劳。”沈怀南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他本不愿回衡山,但见李沅蘅面有难色,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低声道:“李掌门放心。”顾安凑到马车旁,掀开一只木箱,见里头尽是绸缎、瓷器与银锭,一件件看得有趣,嘴里啧啧有声:“张叔,咱墨家几时这般有钱了?”张横舟烟斗一指,喝道:“滚!”顾安不理,又去翻另一只箱子。张横舟转过脸,朝李沅蘅笑道:“贤婿,坐,快坐。”顾安猛然转身,皱眉道:“张叔,你对我也忒刻薄了。见着她便又是‘贤婿’又是‘坐’,见着我便‘滚’。”张横舟哼了一声,道:“老子还想多活几年!”顾安回身,又跳到马车边上打开另一个箱子,探头探脑地往里瞧。李沅蘅立在远处,瞧着顾安那副模样,本想骂一句“这傻子只顾看热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垂下眼,心道:自己做便做了,问心无愧,又有何不敢当?嘴角微微一翘,也不言语。

沈怀南清点已毕,翻身上马,押着马车出了院门。顾安走到李沅蘅身边,低声道:“走了。”李沅蘅“嗯”了一声,目光却不看他。张横舟命弟子捧出一个紫檀木盒,揭开盒盖,里头静静躺着一柄剑鞘,样式古拙,鞘身隐隐泛着暗沉光泽。张横舟道:“这个带去北边。”顾安接过,反复端详,渐自皱起了眉头:“张叔,这是假的。”张横舟哼了一声,淡淡道:“真的既已给了人,还想要回来?假的拿去,能拖几日是几日。旁的——你自己想法子。”说罢转过轮椅,径往屋里去了,只丢下一句:“别死在外头。”顾安握着那柄假剑鞘,转头向李沅蘅望去。李沅蘅神色如常,淡淡道:“便当它是真的。”顾安叹了口气,将假剑鞘塞入包袱,负于背上。

院外马蹄响,一名役使入内,捧信呈上:“顾将军,公孙夫人急信。”顾安拆阅,脸色一沉。李沅蘅凑近,见信上写道:“官家已知你携剑鞘北上换人,已遣名剑山庄截取。小心。”顾安将信揉成一团,骂道:“听风阁不帮我,倒也罢了,还使绊子。”李沅蘅道:“意料中事。”张横舟磕了磕烟斗,哼了一声:“你那个义母,小气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当年你爹上京赶考,榜下捉婿叫人看上了——偏生你娘先一步把人截了。后来宫变又受了牵连,那根刺扎到今日。她不恨你,恨谁?”顾安一怔:“难怪当年在八盘山,便要杀我。”张横舟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你跟你娘长得太像了。她一见你,便想起你娘,心里那根刺便扎得更深。迁怒罢了。”顾安转头向李沅蘅望去,见她面色如常,并无惊讶之意,忍不住道:“你早知道了?”李沅蘅淡淡道:“当年在皇城司,她提起过令堂。那口吻,猜也猜到了。”顾安默然半晌,道:“张叔,你索性将上辈那些恩怨,说个明白。”张横舟磕了磕烟斗,哼了一声:“恩怨?有什么恩怨?你爹、你娘、我、你婶子,还有楚潇潇那厮,五个人当年快意恩仇,逍遥自在,开心得很。”顾安道:“快意恩仇?上回余暮雪差点没将我杀了,这也叫快意?”张横舟瞥了她一眼,淡淡道:“那是你娘和楚潇潇欠她的。跟你爹不相干。”顾安还想再问,张横舟已转过轮椅,摆摆手道:“莫问了。知道多了无益。你怎不说公孙漱雪救你的事?有怨自然有恩,算不得什么。”说罢径往屋里去了,只丢下一句:“名剑山庄的人要来,你还是想想怎么应付。”顾安立在原地,心中默数:五个人,没一盏省油的灯。摇了摇头,将碎纸塞入袖中,转身对李沅蘅道:“走罢。”李沅蘅也不言语,跟在她身后,出了院门。

陆上官道已走不得了。名剑山庄的人不知埋伏在何处,前路凶险,后路已断,思来想去,只得另辟蹊径,从海路绕行。顾安仰天长叹一声,道:“刚从北边回来,又要回去。本以为找个关隘把剑鞘交出去换人便罢,如今这么一闹,少不得要深入北戎腹地,九死一生。”李沅蘅负手而立,神色淡淡,道:“驸马爷出马,威风八面,谁敢拦你?”顾安闻言一怔,随即苦笑,心道:这事怕是翻不了篇了。

李沅蘅与漕帮头目商议妥当。帮中常有大戎商船往来,载着南边的茶叶、丝绸北上,再从北边运回药材、皮货。几人正好混在商队之中,随船出海,直赴大戎山东地界。船期定在三日后,从明州港出发。

其时大晏定都临安,明州港距国都最近,市舶司设于此地,各国商贾云集,贾舶交至,号为东南大埠。朝廷所用香料、珠宝,多赖此港进口,市舶之利岁入二百万缗,为国库所重。靖康之难后,大晏偏安东南,北有大戎,西有西夏,陆路不通,丝路断绝。朝廷欲与海外诸国通商,只得专力海上。数十年间,海船日多,航线日广,南洋西洋诸国,皆可扬帆直达。便是北去大戎的商船,虽是民间私贩,却也借了这海路繁盛的光。

海风腥咸,浪涛拍岸。二人随漕帮商队登上一艘大船,帆高十丈,船身乌黑,吃水极深。顾安立于船头,望着渐远的海岸,眉头紧锁,手中攥着包袱里那柄假剑鞘,翻来覆去地思量,终是没想出个法子。船头劈开碧波,径往北去。

顾安从包袱里翻出两张人皮面具,是段厉天留在畲寨屋里的,她走时顺手收了。船行海上,左右无人,她递了一张给李沅蘅,自己贴好,按了按边角。李沅蘅接过,淡淡道:“倒是会捡。”顾安讪讪道:“不用白不用。”李沅蘅不再言语,贴好面具,理了理鬓发。二人对坐舱中,一时无话,只听得船头劈浪之声,哗哗不绝。

船行数日,这一日在温州靠岸补给。忽有官兵拥着名剑山庄数人登船盘查,一名弟子指着顾安二人道:“甚么人?”漕帮头目正要开口,顾安上前一步,低声道:“是我姐姐,去北边投亲。”那人瞧了几眼,挥手去了。

官兵走远,李沅蘅靠在船舷边,淡淡道:“姐姐喊得好生顺口。”顾安道:“你占我便宜。叫蘅儿——你师父不是这么叫的么?”李沅蘅一怔,瞧着她,半晌道:“那你以后叫安儿。”顾安别过脸去,耳根微红,低声道:“安儿便安儿。”李沅蘅嘴角微微一翘,不再言语。

船行海上,日子久了,倒也自得其乐。白日里,李沅蘅倚在舱边,与船工们一碗一碗地喝酒,面不改色,说笑自如。船工们起初还拘谨,后来见她豪爽,便不再客气,日日拉着她喝。顾安则蹲在舱底,袖子挽到肘弯,与众人掷骰赌钱,输了骂娘,赢了咧嘴,闹得不亦乐乎。

李沅蘅偶尔端着酒碗过来瞧一眼,见她耳朵微动,知是在听骰子,便摇摇头,也不戳破,只在她耳边低声道:“别赖皮。”顾安被她说得耳根发热,胡乱掷了出去,输了,便嘟囔道:“你一来我便输。”李沅蘅淡淡道:“活该。”转身自去喝酒。

到了夜里,船工们散去,舱中渐渐安静。顾安靠在船舷边,望着海面月光。李沅蘅端着最后一碗酒走过来,挨着她坐下,也不言语。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待着,只听那涛声一下一下,如更漏一般,替她们数着日子。

船抵边境,大戎官吏登船查验。漕帮头目迎上前去,赔笑递上货单,袖中暗暗塞了一锭银子。那官吏接过,也不看货单,冷冷道:“上头有令,从今日起,民间商船不得私自往来南北。你们这条船,是最后一趟。往后,不许再走了。”头目脸色大变,颤声道:“官爷,这……这是为何?”官吏瞥了他一眼,道:“新丞相的令。说是资敌。”说罢挥了挥手,下船去了。

头目回到舱中,脸色煞白,道:“李姑娘,完了。这私运的买卖,从大定年间就开始了,南北两岸多少百姓指着这条航道吃饭。南边的茶农、丝商、窑工,北边的皮货贩子、药材商,连胶西榷场的令丞都睁一眼闭一眼——如今新丞相上了台,说禁就禁,这不是要人命么!”李沅蘅眉头微皱,道:“他禁汉商,难不成大戎自己会种茶织绸?”头目苦笑道:“当官的哪里管这些。”说罢摇头叹气去了。

顾安与李沅蘅对视一眼,俱是摇头。二人心中都明白,完颜承麟为保女真至上,竟是宁愿断了这条航道。晏戎之间百余年来,榷场互市一直是两国邦交的筹码——开几处、停几处、何时开、何时停,哪一样不是坐下来谈出来的?单是泗州榷场,大定年间每年便为戎国岁入五万余贯,承安年间更增至十万余贯。这航道一断,断的不只是商路,是两国之间那点心照不宣的默契。

二人回到舱中,掩上门。李沅蘅在榻边坐下,道:“绍兴和议那会儿,晏向戎称臣,岁币银绢各二十五万,以淮河、大散关为界,是晏吃了亏。隆兴和议不一样——晏只称侄,岁币减了,北边还把商丘、许州吐了出来。”

顾安靠在舱壁上,道:“如今完颜承麟掌了权,心中自是不服。他禁汉商、断航道,意思明摆着——这是要重新谈过。”

李沅蘅道:“怎么谈?再打一仗?”

顾安道:“皇帝也好,权臣也罢,富有四海,吃穿不愁,还有什么不足的?蒙古人打来时,不是挺齐心的么?如今蒙古人退了,自己人倒打起来了。人活一世,有饭吃有屋住有人陪着便罢,也不知到底为个甚么在争。”李沅蘅沉默片刻,道:“图名、图权、图利。”顾安一怔:“人都死了,要那名作甚?”李沅蘅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过了半晌,李沅蘅忽道:“你方才说有人陪着——”顾安耳根微红,道:“我在与你说正事。”李沅蘅淡淡道:“我同你说的便是正事。”顾安深吸一口气,低声道:“说了便算。”扯过被子蒙住头,闷声道:“睡了。”李沅蘅嘴角微微一翘,吹熄了灯。

黑暗里,顾安睁着眼,心里嘀咕:怎么又不小心被她带到沟里去了。明明在说朝廷的事,怎么说着说着,就成了她的事。难怪沈怀南总说她多愁善感。她翻了个身,被子裹得更紧了些。李沅蘅在黑暗中也不说话,只是伸手,隔着被子拍了拍她。顾安将被子扯出来半截,盖在李沅蘅身上。

船行数日,这一日终於望见海岸。码头上人来人往,商贩吆喝,苦力扛包穿梭不休。漕帮头目松了口气,道:“到了。”

顾安立於船头,望见岸上熙熙攘攘,忽觉如梦如幻。李沅蘅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目光望去,道:“想甚麽?”顾安摇了摇头,道:“没甚。从前在大戎时,守着西线战事,倒不曾来过这边。”

船靠了岸,漕帮众人卸货不迭。这板桥镇自唐宋时便是北方大港,大晏元祐三年设市舶司,为北方唯一对外贸易口岸。大戎虽改设榷场,繁华依旧,码头边商船鳞次栉比,南来北往之货堆积如山。顾安与李沅蘅混入人群,低着头,贴著人皮面具,与寻常妇人一般无二。

码头上偶有官兵经过,目光扫过,也不停留。顾安低声道:“走罢。”李沅蘅点了点头,二人沿码头往城里走去。身后涛声阵阵,那艘载着她们漂了许久的大船,正被卸得空空荡荡。

二人刚踏上岸,一青衣人迎上前来,拱手道:“二位可是李掌门、顾将军?在下李继先,胶西李家的。请。”

顾安随那掌柜转入茶楼,拾级而上,进了雅间。李继先亲手斟了茶,茶汤碧绿,水汽袅袅。李沅蘅端坐不动,道:“李掌柜有话,不妨直说。”李继先拱了拱手,道:“二位快人快语,在下便不兜圈子了。李家在胶西做了几十年榷场生意,只求南北商路不断。二位此番北上,李家愿为内应,肝脑涂地,在所不辞。”顾安道:“我们不是来打仗的。”李继先微微一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道:“顾姑娘当年在襄阳城头,一箭射杀蒙古大汗,威震天下。如今北上,怕不只是救人罢?”顾安不答,反问道:“大戎朝中如何?”李继先叹了口气,放下茶盏,神色凝重起来:“渤海廖家已被抄了家,满门老小不知流落何处。唐括家也被削了兵权,子弟散尽,只剩下一个空架子。契丹那边更不必提,早就没了自领部众的资格,只能俯首帖耳,听人使唤。如今朝中只剩下完颜承麟一派说了算,谁有异议,便是找死。完颜承麟禁汉商、断航道,朝中汉臣十有八九被排挤在外,郁郁不得志。蒙古各部忙着争位,北边暂时消停,本该休养生息,可完颜承麟这么一闹,人心惶惶,民不聊生。”李沅蘅道:“完颜洪呢?”李继先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汉人女子所生,在完颜承麟眼里算不得正统,处处受制,处处掣肘。皇帝如今困守中都,步步艰难,如同笼中之鸟。”顾安端起茶盏,却不饮,低声道:“宁国公可有动作?”李继先压低了声音,身子微微前倾:“宁国公正联络几家大族,唐括家已说得差不多了。唐括三公子年纪与宁国公相仿,两家已在谈日子,怕是快要定下来了。”

顾安手中茶盏猛地一倾,滚烫的茶水泼了出来,溅在手背上,登时红了一片,她竟浑然不觉,只是怔怔坐在那里。李沅蘅伸手取下她手中茶盏,轻轻放在桌上,道:“烫。”顾安低头看了看烫红的手指,哑声道:“她自己愿意?”李继先瞧了顾安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怜悯,长长叹了口气。北戎上下,谁人不知?这位顾将军险些与宁国公成了亲。如今旧事重提,焉能不痛?他沉吟片刻,低声道:“自然是不愿的。”

顾安面色骤变,眼睫低垂,一言不发。李沅蘅放下茶盏,起身下楼。顾安怔怔坐着,李继先瞧了她一眼,轻声唤道:“顾姑娘?”顾安恍若未闻,过了片刻才摆了摆手,道:“有劳。”李继先叹了口气,起身告退。顾安独坐良久,方才起身下楼,脚步虚浮,过门槛时险些绊倒。李沅蘅走在前头,也不回头,只放慢了步子。顾安跟在后面,隔了三四步,目光发直,魂不守舍。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人群,谁也没有言语。

在板桥镇等了数日,消息终于来了。李继先登门道:“宁国公到了,在镇外盐场。”二人随他出镇。暮色四合,海风凛冽。盐场空旷,完颜珏立于盐垛之侧,兜帽低垂。顾安走到近前,站定。完颜珏摘下兜帽,眼下一片青影,瞧了顾安一眼,又望向李沅蘅,淡淡道:“李掌门,恭喜。”李沅蘅道:“多谢公主。”完颜珏从袖中摸出一面铜牌,抛给顾安,道:“进中都凭此牌。墨无鸢没事。完颜铮不肯娶女真大族的女儿,父子正闹着。你自己去找他。想清楚了,回来做官。”顾安接过铜牌,道:“听说你要嫁唐括家。”完颜珏道:“与你无干。”顾安又道:“可是真心?”完颜珏转过头来,淡淡道:“祖制之事,真心有什么打紧。”顾安一怔。完颜珏戴上兜帽,大步去了。身后传来顾安的声音:“阿珏。”完颜珏脚步不停,只道:“去罢。”

顾安握着铜牌,一动不动,如同石像一般。李沅蘅站在她身后,等了半晌,见她不走也不语,便道:“我先走了。你自己跟来。”说罢转身便行。顾安怔了一怔,抬脚跟了上去。李沅蘅伸手取过她手中铜牌,就着灯火看了看,又塞回她手里,道:“拿好。”顾安接过铜牌,魂不守舍,脚步虚浮。

二人寻了间客栈住下。顾安坐在榻边,一言不发,只盯着手中那块铜牌发呆。心中翻来覆去,只道:阿珏自小便不喜男子,见了男子便躲,连话都不肯多说一句,如今却要嫁人,嫁一个素不相识的人。都是我害了她。从前我做事,过一日便是一日,走一步便是一步,有甚么法子便用甚么法子,从不觉得日子难熬。可如今呢?连累了阿珏,连累了蘅儿,连累了好些人。从前没有蘅儿的时候,刀山火海也敢闯,死了也不过是一条命。如今有了蘅儿,便觉得日子不该只是过了,不该只是混一日算一日。可到底该怎么过,她又说不上来,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又沉甸甸的。她低下头,翻过手掌,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杀过蒙古大汗,也牵过心上人的手,如今却什么都握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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