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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7 章(第4页)

萧铁骨也拔了刀,冷笑道:“好啊,你们女真人如今掌了权,便不把契丹人放在眼里了?”

话音未落,完颜陈和尚一刀劈了过去。萧铁骨挥刀格挡,“铛”的一声大响,火星四溅,震得众人耳中嗡嗡作响。

这一下便如点燃了火药引线。两拨人齐声发喊,刀剑齐出,叮叮当当打成一片。耶律明安与徒单胡剌斗在一处,萧挞不也与仆散忠义拳来刀往,耶律张家奴被温迪罕阿鲁一脚踹翻,爬将起来又扑了上去。桌椅翻倒,酒坛碎裂,碗碟横飞,金澜酒淌了满地,浓香四溢。满院子刀光剑影,叫骂声此起彼伏,柳荫深处宿鸟惊飞,扑棱棱掠入暮空。

顾安一言不发。

她望着场中这些曾经的弟兄,刀来刀往,怒目相向,心中忽地一酸,想起许多年前西线的光景。那时没有什么契丹人、女真人、汉人,只有“咱们”。同挤一顶帐篷,同啃一块干饼,骂着天骂着地,可谁的刀都是朝外砍的。如今倒好,刀尖对着自家弟兄的胸膛了。

当年在西线,谁不是甚么也不是的小卒?可如今呢——萧铁骨做了将军,完颜陈和尚也做了将军,徒单胡剌、耶律明安,一个个都有了顶戴、有了身家。完颜承麟要收兵权,女真人要保自己的位子,契丹人不甘心被踢出朝堂。谁升了,谁降了,谁掌兵,谁被削——说穿了,全是权,全是利。从前那些帐篷里的情谊,哪里经得起这些?一碰便碎,碎得连渣都不剩。倒不如市井百姓,兄弟姊妹之间还念一份旧情,他们这些人,反倒连百姓都不如了。

她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往桌上一顿。只听“啪”的一声,碗碎作几瓣,瓷片四溅,其中一片擦着她手背划过,渗出一道细小的血痕,她却浑然不觉。

两拨人俱是一惊,齐齐住了手,转头向她望来。

顾安忽地打了个哈欠,醉眼乜斜,含含糊糊地道:“醉了,醉了。这金澜酒原是咱们大戎的好酒,街坊百姓也吃得,偏生今儿这酒壶太金贵,沾了手便上头。”她朝众人胡乱摆了摆手,口齿不清地道:“弟兄们,我且去寻个凉快地方醒醒酒。改日再聚,改日再聚。”说罢也不看众人脸色,踉踉跄跄地扶着门框往外便走。

萧铁骨一怔,伸手要扶,她已推开院门,翻身上马,往城中去了。身后完颜陈和尚喊了几声“将军”,顾安头也不回。

马行未远,道旁转出一人,青衣小帽,躬身立于月色之下,正是宁国公府上的。那人迎上一步,方欲开口,顾安已勒住缰绳,淡淡道:“回去与你家主子说——今晚的事我没兴趣,敲打也不必了。”说罢一提缰绳,马鞭在空中轻轻一响,那马泼剌剌地往夜色深处去了。

顾安回到府中,沈怀南也刚踏进门来。二人在厅中坐定,沈怀南斟了两碗茶,推过一碗,压低声音道:“契丹人那边如何说?”

顾安端起茶碗,呷了一口,搁下,淡淡道:“萧铁骨提起南边开国时殿前都点检的事。”

沈怀南脸色骤变,手中茶碗一晃,险些泼将出来,颤声道:“这……这是契丹人的意思,还是宁国公的意思?”

顾安神色淡淡地道:“管他谁的意思。阿珏试探也好,当真图谋也罢,真真假假,与我何干?只待姊姊寻着线索,咱们便回南边去,此生再不入这龙潭虎穴。”

沈怀南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见她面色沉静如水,便知再问也是枉然,只得叹了口气,换了个话头:“墨姑娘那边托人递了话,说要寻些甘草悄悄送进去。完颜承麟每回去赵王府,都要先点迷烟将她放倒。甘草能解曼陀罗之毒,含在口中便不会着道。”

顾安点了点头:“还是老法子,寻赌坊赵掌柜去办。”沈怀南会意,颔首应了。

他又叹了口气,低声道:“完颜铮那小子,倒真是个讲义气的。完颜承麟不在时,墨姑娘出入自由,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瞒着他老子替咱们递话送东西,这份情谊,当真是把咱们当兄弟了。”顿了顿,苦笑一声,“只是他夹在当中,想来也不好过。”

顾安端起茶碗又呷了一口,缓缓道:“各人有各人的难处。他既拿咱们当兄弟,咱们也不能教他难做。”沈怀南点头称是。

他踱到廊下,负手望月。中秋将届,冰轮渐满,清辉洒了一地。他瞧了半晌,忽地心中一动:月有圆时,人无归期。自己和云娘天各一方,顾安和李沅蘅也是山长水远——也不知她在大理怎样了。

月升中天,清辉泻地。同一轮明月,照着北国的中都,也照着南疆的大理。

李沅蘅与诸良困于花间隐阵中,已历三日。

此阵以奇门遁甲为基,花石相生,阴阳互易。时辰不同,门户便异;方位流转,路径亦迁。二人左冲右突,前奔后逐,却总在晕头转向之际,回到原处——那株老茶花、那块卧虎石、那丛素馨花,一成不变地立在眼前,便如鬼打墙一般,怎么也走不出去。

最奇的是吃食。每日正午,不知从何处飘来一只竹篮,篮中饭菜热气腾腾,荤素搭配,精致异常。饭菜置于显眼之处,却不见半个人影。诸良疑心有毒,不敢动箸。李沅蘅却端起碗便吃,淡淡道:“花婆婆若要杀咱们,何须费这许多手脚?困上几日,饿也饿死了。”诸良一想有理,便也跟着吃了。

二人进退不得,便如笼中之鸟,困于这花石迷宫之中。任你武功再高、剑法再精,遇着这等奇门遁甲之术,也只有干瞪眼的份儿。

是夜,二人正欲和衣而卧,忽听花影深处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那脚步踏在碎石上,沙沙作响,由远及近。诸良霍地坐起,手按剑柄。李沅蘅也睁开眼来,不动声色地望向声音来处。

花影一分,一个白衣女子款步走出。她手中提着一盏纱灯,灯光昏黄,映得她面容模糊。她走到二人面前,敛衽一礼,淡淡道:“二位,阁主有请。请随我来。”

诸良一怔,李沅蘅已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道:“有劳带路。”

白衣女子点了点头,转身便行。她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踏在花石之间的特定方位之上,左一转,右一折,忽前忽后,竟如穿花蝴蝶一般,身法飘忽,难以捉摸。李沅蘅与诸良不敢怠慢,紧随其后,一步也不敢踏错。那些原本将她们困了三日的花木巨石,此刻竟如活了一般,纷纷让出一条小径来。花香愈浓,夜色愈深,前方隐隐透出一片灯火。

白衣女子引着二人穿过□□,眼前豁然开朗,一间精舍灯火通明。花婆婆端坐于上首,手拄花枝,面色淡然。妙澄师太坐在角落,腕上系着一条细链,神色木然。诸云舒陪在她身旁,双手也被缚着,见了诸良和李沅蘅,眼睛一亮,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段厉天已不在屋中。

花婆婆摆了摆手,两个白衣女子上前,解开了妙澄和诸云舒手上的链子。

诸云舒猛地站起身来,揉了揉手腕,昂起头,朗声道:“花婆婆,你困了小爷这些日子,这笔账小爷记下了。段厉天那厮呢?跑了?”声音清亮,眉宇间满是少年人的张扬,竟无半分惧色。

诸良上前一步,喝道:“云舒!不得无礼!”

诸云舒哼了一声,撇了撇嘴,却也不再说什么,只站在妙澄身侧,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肩上,低声道:“师父,你没事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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