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无鸢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淡淡道:"今夜发生的事太多,张汇取剑鞘、入宫取密诏,然后陛下就回来了。你不觉得太巧了么?"
沈怀南一愣:"你是说,有人给陛下递了消息?"
墨无鸢睁开眼:"张汇取走了天子剑的线索,又赶在咱们要走的时候让陛下把人召进宫去。每一步都算得正好。"
沈怀南脸色一白:"那她这一去……"
墨无鸢没有答话,重新闭上了眼睛。
顾安随内侍入了宫,穿过几道宫门,来到仁政殿。殿中灯火通明,文武百官已到齐大半,嗡嗡议论声此起彼伏,如沸如羹。她抬眼一望,完颜承麟站在武官班首,面色沉凝,双手拢在袖中,不知在想些什么;完颜珏立于宗室班中,紫袍金冠,神色淡淡的,端着笏板如泥塑木雕一般。皇帝完颜洪坐在御座之上,面色灰败,眼泡浮肿,显是连日赶路,尚未歇过乏来,靠在龙椅上时不时揉一揉眉心。
朝议一开,完颜承麟便出班奏道:"陛下,南征之事已筹备周全,粮草器械俱已就位,臣请陛下早作决断,不可错失天时。"
他话音一落,殿上嗡嗡之声更甚。顾安站在武官班中,只听左右低声议论——此番南征,完颜承麟调集诸路猛安谋克军,凡年二十以上、五十以下者皆籍之,得精兵六十万,号称百万;又遣使分诣诸道总管府督造兵器,诸路旧贮军器尽数运至燕京;更于通州造船,檄山东、河北征调粮草,沿潞水漕运南下。有官员低声嘀咕,说箭羽一尺涨至千钱,村落之间椎牛以供筋革,乌鹊狗彘无不被害,诸路骚然,民不堪命。可朝中主战派却个个慷慨激昂,仿佛江南已在掌中,只消一伸手便能摘下来。
完颜承麟又道:"臣已分兵四路:西路军以五千人牵制晏军川陕主力,使其不敢东顾;中路军由刘萼、仆散忠义率领,从蔡州攻襄阳,直取荆襄门户;东路军臣亲自统率,从寿春取淮南,渡淮而南,直抵长江;另有一路水军由苏保衡率领,从海道绕袭临安,断其退路。"他顿了一顿,目光缓缓扫过殿上群臣,"四路并进,晏人顾此失彼,江南必为我所有。陛下若再迟疑,待晏人觉察我军动向,沿江布防完毕,则战机尽失矣。"
殿上主战派纷纷附和,慷慨激昂之声不绝于耳。完颜承麟身后几名将领更是振臂高呼"陛下圣明""此战必胜",声震殿瓦。而文官班中却有人低垂着头,面露忧色,只是不敢出声。
完颜洪听完,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南征之事,着有司再议。"既未驳回,也未准奏,语气平淡如水。完颜承麟面色微沉,躬身退回班中。
顾安一言不发,抬眼去看完颜珏。她端着笏板站在宗室班中,面色如常,仿佛方才那番朝议与她毫不相干,只是静静听着,连眉头都不曾动一下。
朝议散后,百官鱼贯而出。顾安刚走到殿门口,一个内侍便从侧廊赶上来,低声道:"顾将军,陛下在文德殿书房召见,请随奴婢来。"
顾安跟着内侍穿过几道回廊,来到文德殿。推门而入时,完颜洪坐在案后,面色灰败,正捏着一封信笺出神。完颜珏立在一旁,手中端着一盏茶,茶烟袅袅升起,在她脸前笼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完颜洪抬了抬眼皮,将信笺搁在案上,道:"顾卿,南征之事朕意已决。你回去准备,择日启程,随完颜承麟一同南下。"
顾安抱拳道:"陛下,臣不干。"
完颜洪一怔,完颜珏端茶的手也微微一顿,茶水晃了一晃。
顾安朗声道:"臣辞官。这殿前都点检之位,臣做不得。南征之事,陛下另择贤能便是。朝中能征善战的将领多的是,不缺臣一个。"
完颜洪面色一沉,正要开口,完颜珏已放下茶盏,向完颜洪微微欠身道:"皇兄且宽坐,容臣妹与她说几句。"
完颜洪瞧了她一眼,挥了挥手,靠回椅中,阖目不语。
完颜珏转向顾安,目光平静,道:"你去。旁的,我自有计较。"
顾安摇头:"我不去。你且说,为何偏偏是我?朝中将领几十员,谁不能带兵?"
完颜珏看着她,片刻之后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听得见:"完颜铮留中都。你随完颜承麟南征。"
顾安心头猛地一沉,霎时醒悟过来——自己和完颜铮,不过是她棋盘上过了河的卒子罢了。完颜承麟领兵出征,儿子完颜铮留中都为人质,这是帝王惯用的手段,防的是领兵大将在外生变。而自己呢?自己是完颜珏的故人,被她送到完颜承麟军中,便是另一枚人质。完颜承麟那边知道顾安是完颜珏的人,必会时时提防;完颜珏这边有顾安在军中,便能随时知晓完颜承麟的一举一动。两枚棋子,一左一右,彼此牵制,谁也不敢轻举妄动。难怪这段时日她对自己百般照拂,事事周全,生怕旁人拿不住她的软肋——原来那软肋,竟是她故意露给人看的。她要让完颜承麟以为,顾安便是她的命门,握住顾安便握住了她。
她眉头一拧,正要开口,完颜珏却已抢在头里,低声道:"我与你之间的事,我不想再提了。横竖这些年你欠我的,也不止这一桩。这一回,你听我的便是。待仗打完了,你我便两清了。”
顾安一怔,抬眼望去,正对上完颜珏的目光。那目光里既无怒意,亦无怨色,只有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倦意,像一盏残灯,灯芯将尽,火光摇曳,随时便要灭了。
她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又低又涩:"阿珏,你究竟是为了大戎,还是为了你自己?"
完颜珏没有答话,只是转过身去,端起了那盏茶,淡然道:"回去准备罢。明日兵部会有人把调令送到你府上。"
顾安咬了咬牙,抱拳道:"我去便是。"
完颜珏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平静,只"嗯"了一声。
顾安出了宫门,翻身上马,一路往府中驰去。夜风扑面,她却觉着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喘不过气来。两清——这两个字,比什么都重。
她没有回府,拨转马头,径往城北禁军大营驰去。
到得营门,已是深夜。守营士卒见是顾安,连忙推开栅栏。她翻身下马,大步走入中军帐,命亲兵召各部将领。
片刻间,陈和尚、仆散忠义、温迪罕阿鲁、萧铁骨、耶律明安等十余名旧部鱼贯而入,甲胄不整,显是刚从睡梦中被叫醒。见了顾安,一齐抱拳:"将军。"
顾安站在舆图前,沉默片刻,道:"南征定了。陛下点了咱们的将。"
帐中一静,随即炸开了锅。
陈和尚霍地站起,大声道:"咱们在北边待得好好的,原先跟那帮西夏人,后来跟蒙古人打,打了这么多年,骨头都磨硬了。现在又打什么南边?南边跟咱们有仇么?"
仆散忠义沉声道:"这一仗打得不明不白。朝中那些大人,坐在暖阁里喝喝茶、动动嘴皮子,说打便打。咱们当兵的,就得把命填进去。可填进去之后呢?谁来收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