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安又指向公孙漱雪,还欲再说,顾远山忽然抬手止住了她:“以前的事,等今日了了再说。”
顾安欲言又止,望了公孙漱雪一眼,见她神色淡淡,仿佛说与不说,全然与她无关,便也住了口。
话音未落,堤岸上脚步杂沓。虚尘率七八名少林僧人疾步而来,当先一位枯瘦老僧,正是达摩院首座玄寂。达摩院首座玄寂隐居少林寺多年,早不问世事,众人竟都是一次见,不由都怔了一怔。他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顾远山身上,合十道:“顾施主,方丈之死,老衲查了许久。终是查到了你头上。”
栈桥上一静。顾远山转过身来,面上瞧不出什么神色,只淡淡道:“大师远道而来,辛苦了。”
玄寂捻着念珠,指节停了一停,缓缓道:“当年你顾家遭难,流落江湖,是你寻上少林寺,说借宿三月便走。老衲见你家破人亡,心中不忍,又见你日日抄经礼佛,只当你已放下旧怨,便容你住了下来。这一住,便是七年。直到方丈圆寂,智圆身死,老衲才明白——那七年,你是在布一张网。少林寺的慈悲,竟成了你手中的刀。”
顾远山没有答话。
顾安望了父亲一眼,当即拔刀护在父亲身前,朗声道:“我顾家父女今日在此,有甚么恩怨,便一起来。”栈桥上诸人皆是一怔。
李沅蘅猛拉顾安衣袖,低声道:“安儿——”却拉不动。她心中长叹一口气,虚尘低诵了一声佛号,道:“李师妹,你当真要和她一块?”
李沅蘅沉默片刻,方道:“虚尘师兄,对不住了。全当我所嫁非良人罢。”她松开手,退后半步,按剑立于顾安身侧,不再多言。
玄寂捻珠的手停住了,目光落在顾远山脸上,低声道:“顾施主,老衲多年不曾与人动手。但今日这一掌,是替方丈还的。”话音未落,一掌已到。掌影重重,正是少林千手如来掌。顾远山般若掌硬接而上,沉闷的震响在栈桥上荡开。
顾安提刀便要上前,李沅蘅长剑也已出鞘,二人几乎同时踏出一步,刀光剑影一左一右,护在顾远山身侧。三人并肩而立,刀、剑、掌齐齐迎向玄寂。三招拆过,玄寂被逼退半步,目光在三人面上缓缓扫过,正欲再进,栈桥尽头一声怒喝:“死丫头!给老子滚回来!”话音未落,一只烟斗脱手飞来。顾安左手探出,凌空抓住,退步走到张横舟面前,往他膝上一放。李沅蘅收剑退后,在顾安腰上狠狠一掐。墨无鸢也乘机抓住顾安的手,不让她再往前。见顾安站定,众人心中都长出口气。
栈桥上掌风激荡,忽然远处马蹄声急,踏碎夜色,由远及近。栈桥上众人齐齐循声望去——数十骑冲出夜色,蹄声如鼓,月光下烟尘翻卷,直奔栈桥而来。
完颜承麟一骑当先破雾而出,甲胄残破,身后三四十骑紧随。他勒马扫过栈桥,目光落在那柄裂开的天子剑壳上,冷冷一笑:“原来在这里。”手一挥,骑兵齐刷刷拔刀。
可他目光掠过众人时忽然顿住,落在公孙漱雪脸上,猛地一震,脱口道:“雪儿?”声音又惊又喜,浑不似方才那般冷厉。他抬手止住拔刀声,骑兵们面面相觑,刀悬在半空。完颜承麟望着公孙漱雪,像是忘了自己来做什么的。
公孙漱雪面色淡淡,不应。
顾远山与玄寂各自收招,分站两侧。
完颜承麟翻身下马,摘下硬弓,往栈桥木板上一插。弓臂入木三分。
“我女真人以骑射取天下,”他拍了拍弓臂,“今日我便拿它立个规矩——恩怨一并了,一个一个来。”
他解下腰间长刀,横刀而立,目光落在玄寂身上:“少林寺囚我二十年。那二十年里,你们待我不薄,斋饭没短过一顿,伤药没断过一日,这些我都记得。”他顿了一顿,刀尖微微抬起,“可囚,终究是囚。大师,那便从你开始。”
玄寂将念珠往腕上一缠,缓缓踏出一步,栈桥木板在他脚下微微一沉。
完颜承麟忽地仰天长笑,笑声如闷雷滚过喉间,越拔越高,撕开夜风,震得江波浮动、桥板嗡嗡作响。笑到气尽,声音忽地塌了下去,咳了两声,直起身来,脸上笑意未退,眼眶里却有什么亮了一亮。
他提起腰间皮囊,仰头猛灌一口烈酒,酒液顺着下巴淌落,他也不擦,将皮囊往江中一掷,水花溅起,复又归平。刀锋一翻,又欺身而上,脚步踉跄,刀势却比方才快了三分。众人心头一沉——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欢愉,全是把碎骨头往肚里吞的回响。
这一回刀势全变了——歪歪斜斜,踉踉跄跄,像醉汉持刀,可每一刀都挟着一股疯蛮至极的力道,又狠又快,全无章法,偏生密不透风。玄寂连挡数刀,被那股蛮横的醉意压得连连后退。一刀斜劈削下半截僧袍,第二刀横斩玄寂仰身避过,退了两步,后脚已踩到栈桥边缘。完颜承麟却不追,长刀一翻,转头望向顾安,咧嘴一笑:“顾安,你那刀法,比我如何?”顾安不答。他便又短促地笑了一声,刀锋一转,又朝玄寂劈去。
玄寂连退数步,后脚已踩到栈桥边缘,僧袍被刀风削去一角。他稳住身形,双掌重又抬起,却未再上前,只望着完颜承麟那柄斜指地面的长刀,沉默片刻,低诵一声佛号,缓缓收掌,退入僧众之中。
众人这才看见,他右肩的僧袍已被血浸透,暗红一片,正顺着指尖一滴一滴往下落。他退入僧众时,脚步已不如方才那般沉稳,虚尘伸手扶住他时,指尖触到满手湿黏,低声道:"师叔……"玄寂只将眼皮一阖,轻声道:"方丈的仇,今日算是报不了了。不必再战。"虚尘怔了一怔,终是合十低头,不再多言。这一战,他输的不只是半招。
栈桥上一时寂然。
完颜承麟横刀而立,目光从玄寂身上缓缓移开,落在顾远山脸上,嘴角微微一扯:“顾远山,你撬我大戎天子剑、毁我大戎龙脉风水,今日又在此处父女合谋。这笔账,本相今日便与你一并清算!”
顾远山正要迈步,顾安却已横刀拦在身前:“完颜承麟,从前我只道你是个疯子,今日方知你是个豪杰。我父亲老了,这一战,我替他。”完颜承麟刀尖缓缓抬起:“好!你体内既有的是李慕的内力,便替他也战!”
栈桥上众人屏息,灯笼摇晃,两道影子投在江面上。
顾安陌刀一翻,贴着完颜承麟刀背滑过。完颜承麟旋身斜劈,顾安矮身急进,陌刀横推他腰腹,完颜承麟提膝格挡,两人身形交错,脚步在堤岸上踏出闷响。
完颜承麟长刀横扫,顾安不架不挡,矮身从他臂下一钻而过,陌刀顺势回削,刀风擦过他肋下。完颜承麟退后半步,咧嘴一笑:“你这路数,跟泥鳅似的。”顾安横刀立定:“你才像只笨熊。”
完颜承麟哈哈大笑,大步抢上,长刀连劈三记,一刀比一刀沉。顾安且挡且退,陌刀翻转之间寻隙反击,几次从他臂下钻过,刀柄撞向他腰肋。完颜承麟皮糙肉厚,硬受了两记,反手一刀逼退她,笑道:“钻来钻去,倒也有趣!”
斗到酣处,完颜承麟一刀斜劈,顾安矮身钻过他腋下,陌刀自下而上一撩,刀风挑飞了他头上铁盔,“当啷”落地,滚了几滚停在堤边。
完颜承麟摸了摸头顶,愣了一瞬,随即放声大笑:“好!该谢你不杀之恩!”笑声未落,长刀已劈面斩来,力道比方才重了三成。顾安踏地反冲,两人再度撞在一处。刀刀碰撞,震得堤岸上的碎石簌簌跳动。完颜承麟越打越猛,长刀如狂风卷地,顾安身矮灵活,在他刀影中左右穿梭,几次钻过他手臂,刀刃堪堪擦着他衣袍划过。
退到第七步时,顾安脚后跟碰到了堤岸边缘,碎石簌簌落入江中,她眼角一瞥,身后水面旋出一个偌大涡流,水声轰隆如闷雷。完颜承麟也看见了,长刀一顿,咧嘴道:“瓜洲渡……正好!”
他一刀顺着转身的力道横削,刀锋比方才快了一倍。顾安横刀一封,人被带得连转半圈,陌刀几乎脱手。她急忙拧腰稳住,大口喘气,漩涡已在身后数尺,白浪翻涌,水声震耳。完颜承麟立在数步之外,头发散乱,长刀指她:“敢不敢进来打?”
顾安吐出一口唾沫,陌刀一横:“你先进,我跟着。”
完颜承麟大步朝漩涡走去。顾安提刀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