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死不能再复生
你枉然用手锁着我的手,
女人,用口擒住我的口,
枉然用鲜血注入我的心,
火烫的泪珠见证你的真;
你再不能叫死的复活,
从灰土里唤起原来的神奇;
纵然上帝怜念你的过错,
他也不能拿爱再交给你!(《枉然》)
徐志摩飞机遇难,送给他免费机票的南京航空公司主任保君健,亲自跑到徐家给陆小曼报噩耗。但陆小曼不能相信这是真的,她把报噩耗的人挡在门外,是她确实不能相信,她不要相信这噩耗。不得已,保君健只能去找张幼仪,因为徐志摩的父亲和儿子与张幼仪一起生活。张幼仪冷静地处理了这一悲痛的事件,她派13岁的儿子徐积楷和八弟去山东认领尸体。后来张幼仪说:“她(陆小曼)出了什么毛病?打从那时候起,我再也不相信徐志摩和陆小曼之间共有的那种爱情了。”死讯得到证实后,陆小曼一下昏厥过去,醒来后,号啕大哭。这时,她真的悲痛到极点,害怕到极点,悔恨到极点。痛苦和悲伤击倒了她,使她变得麻木。在徐志摩的所有亲人和朋友中,任何一个人的痛没有她的深,她和徐志摩唇齿相依,失去徐志摩,就等于她的天塌了。她的感情太复杂了:她悔恨自己的所作所为,因为她失去了世间最爱她的人;从此失去唯一的依靠,她怎样生存?这种种使她悲痛不已,伤心欲绝。
徐志摩死后,所有的亲人和朋友都为他悲痛,他的老父痛苦不已。他哀痛、悔恨、难过,他气陆小曼害死了他的儿子。如果不是她,不是为了供养她而南北奔忙,他怎么会乘飞机飞来飞去?!志摩死后,最痛的莫过于父亲,白发人送黑发人,而且在这同一年,他失去了两个最亲的人——妻子与儿子。知儿莫如父,他在挽联中写道:
考史诗所载,沉湘捉月,文人横死,各有伤心,
尔本超然,岂期邂逅罡风,亦遭惨劫?
自襁褓以来,求学从师,夫妇保持,最怜独子,
母今逝矣,忍使凄凉老父,重赋招魂?
徐志摩去世后,徐申如把一切罪责加在陆小曼身上,对她痛恨万分。
徐志摩的去世令朋友哀伤,林徽因悲痛万状,写下最美最感人的《悼志摩》一文。胡适失去了他最好的朋友,惋惜痛哭。所有的朋友都流下了悲痛的眼泪。
徐志摩死后,小曼的悲伤我们能够想到:悔恨、痛苦、恐惧一起向她袭来,本来病弱的她一时无法承受,哭泣耗尽了她的力量。徐志摩去世后的第二天下午,郁达夫与王映霞去看望她,“小曼穿了一身黑色的丧服,头上包了一方黑纱,十分疲劳,万分悲伤地半躺在长沙发上,见到我们,挥挥右手,就算是打招呼了,我们也没有什么话好说。在这场合,说什么安慰的话,都是徒劳的。沉默,一阵长时间的沉默。小曼蓬头散发,大概连脸都没有洗,似乎一下子老了好多个年头。”郁达夫描写到:“悲哀的最大表示,是自然的目瞪口呆,僵若木鸡的那一种样子,这我在小曼夫人当初接到志摩凶耗的时候曾经亲眼见到过。”徐志摩的唯一一件没有损坏的遗物,是放在铁匣中小曼的山水长卷,准备拿到北京让朋友们再题词的。小曼看到这件遗物,想起志摩一贯对她的深爱,哭得死去活来。
1931年12月6日,上海举行了公祭,来了两三百人。追悼会后,郁达夫回到家中对王映霞说:“死,总是一件可悲的事情,而徐志摩之死极尽哀荣,大厅里人山人海,挽联挂满了墙壁,花圈从灵堂一直放到天井里。在场的小曼极度悲哀,朋友们本应安慰她,请他节哀,但许多朋友却不能原谅她,恨她切齿!许多朋友,如何竟武、胡适、林徽因、金岳霖等不肯原谅小曼,认为小曼不肯北上是徐志摩死的原因,此后这些朋友大都与她断绝来往。”
一个月后,陆小曼在极度悲哀的情境中写下凄婉哀怨的长篇悼文《哭摩》。《哭摩》的悲痛、伤怨、疼痛、难过和不尽的哭泣表现的是徐志摩死对陆小曼的打击,是陆小曼的后悔,是陆小曼的无助,可是一切都晚了。徐志摩写于1928年的《枉然》几乎就是为回应现在的小曼而作,诗句说:“枉然用火烫的泪珠见证你的真。”《哭摩》更多表现的是小曼的悔恨、自恨、忏悔,检讨自己婚后的种种过错,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内疚,觉得万分对不起徐志摩。她说,由于她的病,使他无法过安逸的日子,不再欢笑,沉入忧闷,使他失去了诗意和文兴。这时,她感到她对他满心的歉意,因为他们理想中的生活全被她的病魔打破,因为她连累他成天也过那愁闷的日子。她想到他对她的好,两年来从未有一些怨恨,也从未对她稍有冷淡之意。她说:也难怪文伯要说,你对我的爱是pandtrue的了,我只怨我真是无以对你,这,我只好报之于将来了。
徐志摩去世后,陆小曼才想到徐志摩对她的种种好处。她说,他总是耐着性子安慰她、怜惜他。她说:“我只要稍有不适即有你声声的在旁慰问,咳,如今我即使是痛死也再没有你来低声下气的慰问了。我再也听不到你那叽咕小语了。”她说她因为徐志摩的死,痛的流着鲜红的血,但这伤痕要徐志摩的心血来补才会好。她说:“摩,我在这儿叫你呢,我喉咙里叫的直要冒血了,你难道还没有听见么?”可是晚了,徐志摩头也不回地走了,你“枉然用鲜血注入我的心”,这是徐志摩一句现成的诗句。
过去她从听不进徐志摩的劝,现在徐志摩用死换来了她的幡然悔悟。她说:“我现在很决心的答应你从此再不张着眼睛做梦躺在**乱讲,病魔也得最后与它决斗一下,不是它生便是我倒,我一定做一个你一向希望我所能成的一种人,我决心做一点认真的事业,”徐志摩死后,陆小曼确实变了。陈定山先生在《春申旧闻》中说:“徐志摩去世后,她素服终身,从不看见她去游宴场所一次。”王映霞也回忆说:“他飞升以来,小曼素服终身,我从未见到她穿过一袭有红色的旗袍,而且闭门不出,谢绝一切比较阔气的宾客,也没有到舞厅去跳过一次舞……在她的卧室里悬挂着徐志摩的大幅遗像,每隔几天,她总要买一束鲜花送给他。”但这只能表示她的忏悔,用徐志摩《枉然》中的诗句说:“纵然上帝怜念你的过错,他也不能拿爱再交给你!”也许不懂珍惜,换来的只能是天谴。这不是小曼声声说的命,痛,只有自己承受。
做他希望做的人
我一定做一个你一向希望我所能成的一种人,我决心做人,我决心做一点认真的事业。
一声声真诚的表白,为了这表白本身,人们也应该把怜悯施与她。不要那样绝情吧,不要一味地怪罪吧!即使犯了错的人也应该给她改正的机会,更何况她是在无意识中犯下的错。第一件让她从悲哀中惊醒的事还是经济问题,过去她可以把一切困难推给徐志摩,现在她没有了依赖,真成了一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可怜女子。花丈夫的钱,是理直气壮的事情。可是丈夫去世了,她能靠谁呢?但她必须靠人,于是徐志摩去世还不到一个月,她就强撑着身体,开始想办法了,现在她是连悲伤的权利都没有了。
钱!钱!连徐志摩在的时候都无可奈何,现在更谈何容易?徐志摩去世后的这一个月,最恨她的人就是公公。老爷子老年丧子,一年失去两个亲人,痛苦无以复加。老爷子把徐志摩死的责任全部推在陆小曼身上。现在她只能在这个最恨她的人身上想法子。可一个最恨她的人怎能心甘情愿地给她钱?她面临的问题是世界上最难的问题。但在这个世界上,能牵连上一点责任的也只有老爷子一个人了。陆小曼明知老爷子不会给她钱,老爷子早已和她断绝来往,他甚至不能和老爷子说上话,但她必须达到目的,让老爷子负担她的生活费,这是生存的斗争。为了达到这一目的,她只能求助于一个人——胡适。
可胡适这个时候也怨恨她,她令他失望,他怨恨她不为徐志摩考虑,不随徐志摩来北京,这才促使徐志摩飞机出事,如果她在北京,就不会出这样的事。但不管胡适多么怨恨她,不愿意管她,不想理睬她,她也只能求他了。徐志摩去世不到一个月,她给胡适写信求救。半年时间,陆小曼给胡适写了六封信,那些信写得很成功,是绞尽脑汁之后的结果,颇有说服力,这些信使胡适不得不管她。
最初胡适不想管她,胡适对她所托之事比较消极,认为事情颇为棘手,觉得自己无法向已经十分伤悲的老人开口。陆小曼与徐志摩结婚当初,是他说情,让老爷子接受陆小曼的,可陆小曼让所有人失望。如果现在他再去为陆小曼说情,老爷子或许在恨陆小曼的同时会连胡适一起恨,让一个仇恨者拿钱给仇恨对象,几乎是不可能的事,胡适怎样当这中间人?
在写给胡适的信中,她说,她从此要变个人了,只寄托她的心在事业上了,别的事情她是一概丢弃了,做一些徐志摩走时盼她做的事。她表示,她这一次再不能叫朋友们失望了,大家等着将来看吧!而且她真的振作精神开始学画,她请贺天健和陈半丁教她画,汪星伯教她诗(她的振作、做事是要在有钱的前提下)。她每天画画,两个月里成果显著,已经和老前辈一起开了一个扇子展览,卖出一些扇子,以后有望靠卖画维生。
振作一两月后,钱的问题仍然渺茫,没有希望。这时,她又绝望地说:“我早知老爷子一样也不管,我也不多事去念什么经了(大概是指收集出版志摩遗文的事吧?)。”她又开始变得消极、灰心、厌世。胡适发现不管不行,如果她生活没有着落,真的像徐志摩开玩笑说的变成风流寡妇,对徐志摩的名声有损,因此必须安顿好她的生活。胡适亲自去见老爷子,说服老爷子,老爷子实在没办法,答应每月给她300元生活费。但提出要求,必须在每月的20号才能取钱。陆小曼对这一措施有看法,她要胡适再去说情,让老爷子不加限制,她想什么时候取钱就什么时候取。想必胡适一定不会再为这些枝节的事情让老爷子烦,所以她的这一请求老爷子没有同意。
陆小曼变了一个人,这确是他人没有想到的。她不再去游宴场所,不再社交,闭门谢客,专心画画,编徐志摩文集,这是她后半生做的两件事。有一件事她十分坚决,绝不损毁徐志摩的名誉,也绝不能再爱。徐志摩去世后的34年中,她为志摩编就的书籍有:《云游》《爱眉小札》《志摩日记》《徐志摩诗选》《志摩全集》。当时过境迁,别人各忙各的事,是小曼一直关心着徐志摩文集的出版,一次次的跑出版社,一次次的希望又失望,为徐志摩文集的出版操碎了心。她用她的实际行动表达自己对徐志摩的爱,表示自己真心的忏悔,证明自己做人的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