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囊里的水已经不多了,晃了晃,能听到剩余的水在皮囊底部晃荡的声响,很轻,像虫鸣。
他把水囊掛回马鞍上,从怀里掏出一块乾粮,咬了一口,乾粮硬得像石头了,咬一口掉渣,他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赵老根从营地东边跑过来,靴子上全是泥和血,脸上被烟燻得黑一道白一道的,左边袖子被扯掉了半截,露出里面黑黝黝的皮肉,皮肉上有一道浅浅的刀伤,正往外渗血,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擦不乾净,就不管了。
“殿下,清点完了。”他的声音沙哑,像含了一口沙子,大概是烟燻的。
李默看著他。
“牛羊两万多头,战马三千多匹,金银器物堆了两车,粮草够咱们吃两个月的。”
李默把最后一口乾粮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帐篷烧了。”
赵老根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士兵们把帐篷推倒,毡布扯烂,木架拆散,堆在营地中央,浇上马油,点了一把火。
火躥起来三丈高,黑烟滚滚,在草原上升起一根粗大的烟柱,几十里外都能看到。
牛羊被赶到一起,挤在营地东边的空地上,黑压压一片,咩咩哞哞地叫个不停,叫声震耳欲聋。
战马被挑选出来,好马留下,孬马杀掉,马肉割成一条一条的,搭在架子上晾著,做肉乾。
李默骑著马在营地里走了一圈,从东边走到西边,从南边走到北边。
营地里已经没有活人了。
尸体堆在一起,架了柴,倒上马油,点了一把火。
他策马走出营地,站在营地北边的一道土坡上,看著北方。
风吹过来,带著浓烈的焦糊味和血腥味。
北方的天际线上,灰濛濛的,什么也看不到,但他知道,在那个方向,更北边的地方,突厥王庭还在。
阿史那叠罗施还有几万兵马,还在等著他。
仗还没打完。
赵老根爬上来,站在李默身后。
“殿下,队伍整顿好了,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
赵老根愣了一下道:“殿下,弟兄们打了大半天的仗,马也累了,不歇一晚?”
“不歇,突厥王庭派出来的两万人在北边等著我们,我们在他们扎好营之前赶过去,趁他们没站稳就打,比等他们站稳了再打好打。”
李默调转马头,黑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刨地,草皮被刨出两道白印子。
赵老根应了一声,跑下土坡去传令。
一千五百名骑兵在营地北边的空地上列队。
人马肃立,刀枪如林。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连马都不打响鼻了。
他们的鎧甲上还沾著刚才那场战斗留下的血跡,刀锋上还有没擦乾的血珠。
李默策马走到队伍最前面,黑马站在土坡上,面向北方。
太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血跡在阳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出发。。。”
他没有回头,一夹马腹,黑马冲了出去。
一千五百名骑兵跟在后面,马蹄声匯成一片闷雷,在绿色的草原上滚动。
队伍像一条黑色的长龙,在嫩绿的草海上蜿蜒向北。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土坡一直延伸到远处的草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