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初年,太仓张溥创立復社。那时的读书人是何等意气风发,一篇《五人墓碑记》震动朝野。
可走到今天,底下这上千號人,大半是衝著结党营私、科场钻营来的。
一刀切断所有的门路,这群人当场就能散伙。
可若放任不管,那些从北地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真寒门,连考场大门都进不去。
陈子龙站直身子。
“復社的规矩,该有的互助,一样不少。”
声音压过了山塘的风。
“时文研习,同乡联保,陈某绝不断大家的登天梯。”
底下传来几声粗重的喘气声。
紧绷的弦鬆了,只要联保和透题还在,布衣士子就还有活路。
陈子龙麵皮一紧。
“但冒籍顶替,私定名单!”
他抬起胳膊,食指点向最前排那些穿著绸衫的江南大户。
“谁敢伸手,自己去大理寺领罪。別拉著復社陪葬。”
王伟民手里的扇子顿在半空,脸颊的皮肉抽了两下。
吴应箕站在后头,稍微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陈子龙留了余地,守住復社笼络底层士子的根基。
孤身之力终究有限,身处这朝野纷乱的时局,想要做成实事,免不了周旋於错综复杂的各方势力之中。
角落处。
松江府的考生冯佳煒缩在石阶上。
他怀里揣著一包生锈的铜钱,这是他全部的盘缠。在这寸土寸金的留都,买个粗面馒头都得算计著吃。
为了听这场会,他天不亮从城南破庙走过来,水米未进。
台上的交锋,前排那些人的暗语,他听得真切。
三十个北方名额,五百两一张空白印结。
朝廷的抡才大典,成了这帮江南富少手里的买卖。
他加入復社,图的也是时文研习,至於买籍贯,他买不起,也没那个心思。
他把头埋进膝盖,手里攥紧刚刚分发的文章。
入夜,秦淮河北岸。
河面上画舫穿梭,灯影將浊水染得猩红。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混著两岸酒楼里飘出的脂粉气,被湿热的夜风裹挟著吹向远方。
会馆前堂灯火通明。几十名家中还算富裕的復社社员,正凑在长条桌前饮酒作对。
有人为了一句时文破题爭得面红耳赤,有人趁著酒劲高谈阔论,憧憬著几日后考场折桂。
一墙之隔的后堂雅间,却是另一番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