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的长相不是我选的。”
萧凌风没回答。他在八仙桌前坐下,端起陈阿姨倒好的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苦味在舌根处散开。
“他不提我妈,我不会说这句。”他放下茶杯。
“可他每次回来都要提。”萧凌林说,“也不是提,就是说你长得像她。每次说完,脸就黑一下,然后就找你麻烦。”
萧凌风转头看着弟弟:“你观察得挺细。”
“这不是观察。”萧凌林低头继续写作业,“这是保命。”
萧凌风看着弟弟那颗低下去的脑袋,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十一岁的萧凌林,已经学会了在这个家里怎么活——闭嘴、低头、不要成为父亲目光的焦点。他做不到像哥哥这样顶嘴,但也不会像哥哥这样被盯上。他把自己藏在成绩单的中间位置,藏在萧凌风的影子里,藏在父亲懒得看他的那个角落里。
这就是他说的“保命”。
萧凌风想起前世,弟弟后来参军、退伍、经商,一路走来算不上顺遂,但也算不上坎坷。他一直以为弟弟只是运气好,现在才明白——那不是运气,是这个人从小就学会了怎么在复杂的环境里找到最安全的路径。
“凌林,”萧凌风说,“周末去瀑布那边?”
萧凌林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那种亮,是他平时极力压制的。十一岁的孩子,再怎么沉稳,听到“瀑布”两个字,眼底还是会泛起藏不住的期待。
“你不是说这周要在家里复习吗?”萧凌林问。
“不复习了。”萧凌风说,“考都考完了,复习什么。”
“爸要是知道了——”
“他周末不在。”
萧凌林想了想,点了点头:“行。”
浔城县不大,从县城往南走三里地,过了那片杨树林,就能听到水声。
不是那种汹涌澎湃的水声,是细细的、绵密的、像有人在远处摇铃铛的那种声音。再走近些,声音渐渐变大,变成一种持续的、白噪音般的轰鸣,不算震耳欲聋,但足够让你忘记身后那个小县城里的一切烦恼。
瀑布不高,两层加起来也就七八米。
第一层从一块突出的岩石上跌落,砸在下面的水潭里,水花四溅。水潭很浅,最深处也才没过成人的膝盖,清澈见底,水底的鹅卵石被冲刷得光滑圆润,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第二层从那个浅潭的边缘溢出来,顺着一条窄窄的石槽往下流,形成一片更大的水潭,那里的水稍微深一些,但最深的地方也不过到胸口。
这里是兄弟俩的领地。
没有大人管,没有同学的吵闹,只有水声、鸟叫和风吹过杨树林时叶子哗啦啦响的声音。
萧凌风脱了鞋,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踩进第一层的水潭里。水是凉的,但不是那种刺骨的凉,是初夏特有的、带点温柔的凉。脚底的鹅卵石硌得他步子不太稳,他慢慢走到那块最大的石头旁边,坐下来。
萧凌林比他快。
这小子已经把上衣脱了,光着膀子从第二层的水潭边上一跃而下,整个人钻进水里,冒出头的时候,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哥!你也下来!”他喊,声音被水声冲得断断续续的,但那股子兴奋劲儿掩盖不住。
“你先游,我坐会儿。”
萧凌林没有勉强他,转身在水里扑腾起来。他的水性不错,能在水里憋气憋很久,还能从水底的石头缝里摸出小鱼小虾来。萧凌风看着他,想起前世的很多事情。
前世,他们兄弟俩也是在这里长大的。
夏天的午后,两个人偷偷从家里溜出来,跑到这里游泳。萧凌林比他小两岁,个子也矮一截,但胆子比他大。他不敢从第二层的岩石上往下跳,萧凌林敢。他不敢在冬天来这里,萧凌林也敢。
冬天的瀑布别有一番滋味。
水比夏天冷十倍,刚踩进去的时候脚趾头会疼,疼到发麻,麻过之后反而觉得暖了。兄弟俩在冰水里哆嗦着,牙齿打架,谁也不肯先上去,好像在比谁更能扛。
那时候,他们只有彼此。
陈阿姨对他们好,但再好也只是保姆。萧远山一年回家不超过五次——春节、清明、中秋,偶尔再加一两个重要的日子。其他时候,他在外面跑生意,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忙得脚不沾地。
萧凌风有时候会想,萧远山到底知不知道,他不在家的那些日子里,两个儿子是怎么过的?
早饭是陈阿姨留的,午饭在学校食堂吃,晚饭有时候陈阿姨做,有时候兄弟俩自己煮面条。冬天没有暖气,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盖两床被子,脚还是凉的,就互相把脚伸到对方的腿弯里取暖。萧凌林半夜踢被子,萧凌风被他冻醒了,再给他盖上。
这些事情,萧远山不知道。
他也不想让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