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秋老虎把梧桐叶烤得卷边时,苏晚萤在实验室的冷藏柜前第三次撞见沈砚之。
生物竞赛组的标本瓶在冷藏柜左侧码成玻璃森林,福尔马林的气息混着碎冰的凉意漫出来,她正踮脚够最上层的果蝇培养基,身后突然传来玻璃器皿碰撞的脆响。转身时手肘撞翻了金属托盘,半盒解剖针叮叮当当滚了一地,其中一根擦过沈砚之的白大褂下摆,在那片纯白上洇开极淡的碘伏色。
“生物组的人都这么毛手毛脚?”他弯腰捡针的动作很轻,指尖捏着针尾转了半圈,针尖在日光灯下亮得像冰棱。化学竞赛组的白大褂总比别处浆洗得更挺括,他领口别着的铭牌歪了个角度,“沈砚之”三个字的钢笔字迹被水汽洇得发蓝。
苏晚萤盯着他拇指上那道新鲜的划伤——像是被烧杯碎片割的,血珠正慢慢沁出来,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她突然想起上周解剖课上濒死的牛蛙,心室被剪开时也是这样缓慢而执拗地渗着血。
“至少我们不拿氢氟酸洗烧杯。”她蹲下去捡针,声音裹在福尔马林的雾气里有点发飘,“上周三三楼通风橱的腐蚀痕迹,不是化学组的手笔?”
沈砚之的动作顿了顿。他把捡好的针放回托盘,从口袋里摸出包碘伏棉片,撕开时的塑料声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晰。“比起让标本在培养箱里发霉,”他低头擦拭指尖的伤口,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氢氟酸至少懂得什么叫精准。”
苏晚萤的耳尖突然发烫。上周她负责的斑马鱼胚胎培养箱温控失灵,整箱样本全发了霉,导师在组会上把她的实验报告摔得作响,那些带着霉斑的透明胚胎像被揉碎的星子,至今还浮在她的梦魇里。
冷藏柜的压缩机突然启动,嗡嗡声震得玻璃标本瓶轻轻发颤。苏晚萤看见沈砚之的白大褂口袋里露出半截笔记本,封面上画着个歪歪扭扭的苯环,旁边用铅笔涂了只触角断掉的蝴蝶。
02
竞赛楼在整座城市的几何中心,三十八层的玻璃幕墙把云都切成了方块。生物组在十七层,化学组在十九层,中间隔着两层厚厚的混凝土,却总能在电梯里狭路相逢。
苏晚萤的帆布包上总别着片银杏叶标本,叶脉被透明胶带封得发亮。沈砚之每次进电梯都背着黑色双肩包,拉链上挂着个铜制的烧杯挂坠,晃悠时会撞出沉闷的响声。
“十七层到了。”他按亮十九层按钮时,目光扫过她包上的银杏叶,“叶脉像毛细血管,你该去学解剖。”
“十九层到了。”她走出电梯前,会瞥一眼他包上的烧杯,“装过硝酸银的容器,洗再干净也会留灰黑色的印记。”
他们的交锋像滴定实验,精准地控制着剂量,却在某个临界点突然失控。
十月的竞赛模拟考,苏晚萤在生物实验操作里打翻了染色剂,紫红色的龙胆紫顺着操作台流进地板缝,像道永不愈合的伤疤。她蹲在地上用酒精棉擦了半小时,首到沈砚之抱着一摞烧杯从隔壁实验室出来。
“用硫代硫酸钠试试。”他把烧杯放在台面上,玻璃与瓷砖碰撞的声音惊飞了窗外的鸽子,“龙胆紫是碱性染料,硫代硫酸钠能还原它的发色基团。”
他从口袋里摸出个小纸包,白色粉末倒在污渍上时腾起细烟。苏晚萤看着那片紫红慢慢褪成浅灰,突然注意到他袖口沾着的高锰酸钾痕迹,像没擦干净的血迹。
“你做高锰酸钾氧化实验了?”她伸手想碰,又猛地缩回来,“浓度太高会灼伤皮肤。”
沈砚之往后退了半步,袖口蹭过白大褂下摆。“比不过某些人把染色剂当水彩画。”他转身时,苏晚萤看见他后颈有块淡褐色的疤痕,形状像片残缺的蝶翅。
03
竞赛楼的天台是禁区,铁门上着锈锁。但苏晚萤发现了消防通道尽头的气窗,够瘦的人能钻过去。
十一月的风把她的围巾吹得猎猎作响,天台上的野草结着白霜。她刚把采集来的蒲公英标本夹进笔记本,就听见气窗吱呀作响。沈砚之钻出来时带起一阵尘土,他手里攥着个炸裂的试管底,边缘还沾着焦黑的碳粉。
“化学组炸了?”她把笔记本往怀里拢了拢,蒲公英的绒毛从纸页间漏出来,飘向远处的霓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