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第一次遇见沈砚,是在深秋的雾气里。
那天清晨的雾浓得像化不开的牛奶,他站在老城区的石板路上,正对着一张褪色的地图辨认方向。指尖划过"青果巷"三个字时,耳边忽然传来陶瓷碎裂的轻响,像冰棱坠落在青石板上。他转过身,看见巷口的石阶上坐着个穿米白色风衣的男人,脚边散落着几片青瓷碎片,雾水打湿了他额前的碎发,睫毛上凝着细小的水珠。
"抱歉,吓到你了?"男人抬头时,林深看见他左眼下方有颗淡褐色的痣,像被雾气晕开的墨点。他手里还捏着半只碎裂的茶杯,杯沿残留着浅褐色的茶渍,"这是隔壁老茶馆的镇店之宝,我赔得起,就是可惜了这道开片纹。"
林深蹲下身帮他捡碎片,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冰凉得像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鹅卵石。"这里的雾总是这么大吗?"他问。他是三天前搬来的,租了巷尾那间带阁楼的老房子,打算用半年时间完成那本拖延了两年的插画集。
"霜降前后最盛,"男人把碎片收进随身的布袋里,"我叫沈砚,住你斜对门。"他站起身时,风衣下摆扫过石阶上的青苔,带起一串细小的水珠。林深这才发现他比自己高出小半个头,肩膀却窄得像早春抽条的竹枝。
接下来的半个月,林深总能在不同的地方遇见沈砚。有时是清晨的茶馆,沈砚总点一壶祁门红茶,配一碟椒盐桃片,坐在靠窗的位置看报纸,阳光透过雾霭落在他肩头,像裹了层朦胧的纱;有时是午后的图书馆,沈砚抱着一摞线装书坐在角落,手指划过泛黄的纸页时,无名指上的银戒会反射出细碎的光;还有一次是深夜的巷口,沈砚背着画板回来,帆布包上沾着草屑,像是刚从郊外写生回来。
"你画什么?"林深忍不住问。那天他刚结束一天的工作,正站在阁楼的窗边舒展筋骨,看见沈砚从巷口走来,画板用深蓝色的防尘布罩着,轮廓像是幅风景画。
沈砚抬头冲他笑了笑,那颗痣在路灯下格外清晰:"等画完了,第一个给你看。"他顿了顿,指了指林深窗边晾着的画稿,"你画的猫很像巷尾那只三花,就是眼神太忧郁了。"
林深愣了愣。那是他昨天刚画的插画,主角是只蹲在墙头的三花猫,尾巴卷成问号的形状。他从没见过沈砚在巷尾停留,却不知对方早己留意到这些细节。
霜降那天,雾浓得连对面的屋顶都看不清。林深被冻醒时,听见楼下传来轻微的响动。他披了件外套下楼,看见沈砚坐在客厅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个白瓷碗,正低头吹着热气。"老茶馆的姜母鸭,"沈砚抬头时,眼睛在雾气里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老板娘说今天霜降,该吃点暖身的。"
瓷碗里的鸭肉炖得酥烂,汤汁泛着琥珀色的光,姜味混着米酒的香气在雾气里弥漫开来。林深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小口小口地喝汤,睫毛上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滴进碗里,漾开一圈圈涟漪。"你好像很怕冷。"林深说。沈砚穿得比他厚,却依旧手凉脚凉,喝了大半碗汤,指尖才勉强有了点温度。
"天生的,"沈砚用银戒敲了敲碗沿,"就像有些人天生招蚊子,我天生招寒气。"他忽然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泛黄的画册,"这是我去年在婺源画的,你看这雾是不是和这里很像?"
画册里全是雾中的风景。晨雾里的徽派建筑,雾霭中的竹林,还有雾气弥漫的溪涧,笔触细腻得像用发丝蘸着墨画出来的。林深翻到最后一页,看见幅未完成的画,画的是青果巷的石板路,路尽头站着个模糊的身影,像是被雾气吞噬了一半。
"还没画完?"林深问。
"等一个晴天,"沈砚把画册收起来,"雾太大,看不清你的窗户。"
林深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像有只受惊的兔子撞在胸腔上。他看向窗外,雾气正从窗缝里钻进来,在玻璃上凝成细密的水珠,模糊了对面沈砚家的窗棂。
从那天起,他们的交集变得频繁起来。沈砚会带林深去郊外的竹林写生,教他如何捕捉雾气流动的轨迹;林深则会做些暖身的食物,比如当归羊肉汤、姜汁撞奶,看着沈砚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林深发现沈砚懂很多冷僻的知识,比如如何根据雾的颜色判断天气,如何用露水调制颜料,甚至知道巷子里每棵树的年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