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把六月蒸得发黏时,我总在晚自习的间隙看见周延。他抱着篮球站在香樟树下,白T恤被汗水浸出深浅不一的水渍,夕阳漫过他扬起的下颌线,像给锋利的轮廓镀了层融化的金。
那时我正躲在教学楼的阴影里,把刚写好的模拟卷答案塞进校服口袋。教导主任的皮鞋声从走廊尽头传来,我慌得差点撞翻公告栏,是周延突然伸手捞了我一把。他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混着阳光和洗衣粉的味道,像要在我手腕上烧出个疤。
“又帮林薇薇传答案?”他挑眉时,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我攥着口袋里的纸,指尖泛白。林薇薇是班长,永远梳着一丝不苟的马尾,答题卡上的铅笔字工整得像印刷体。而我是她的同桌,是那个总在数学课上走神,把函数图像画成星星的女生。周延是知道的,他什么都知道——包括我每次把林薇薇的笔记偷偷塞进他抽屉时,心跳得像要撞碎肋骨。
高三的教室像个密不透风的罐头,每个人都在埋头啃书,只有周延敢在自习课上往外跑。他篮球打得好,每次进球后仰头喝水时,喉结滚动的弧度总能惹得后排女生红了脸。我数过他投进的三分球,数到第七个时,林薇薇突然凑过来:“你说周延会不会喜欢我?”
窗外的蝉鸣突然炸响,我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鬼使神差地点了头。那天下午,林薇薇把一封粉色信封塞进了周延的书包,而我在日记本上画了十七颗星星,每颗都缺了个角。
周延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我们班门口。他从不首接找林薇薇,只是倚着门框,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落在我身上。我假装刷题,笔尖却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又一个小洞。首到某天放学,他堵在楼梯口,把那封没拆的粉色信封递给我:“不是你的,我不拆。”
晚风卷着香樟叶的气息扑过来,我盯着信封上娟秀的字迹,突然很想撕掉它。可周延的手指就停在我眼前,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他说:“陈念,你比谁都清楚,我等的人是谁。”
我落荒而逃,书包带子在肩上勒出红痕。其实我早就知道的,从他总在我值日时“恰好”出现在操场,从他把伞偷偷塞进我储物柜,从他在我被数学老师点名时,用口型说“别怕”。可我不敢承认,就像不敢承认我画的星星其实都是他的侧脸。
第一次逃课是在模考结束后。周延骑着单车载我穿过老城区的巷弄,风掀起我的校服裙摆,我死死抓着他的衣角,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他说:“陈念,别总躲着我。”
我把脸埋在他后背,声音闷得像含着水:“我们会被处分的。”
“怕什么?”他笑起来时,胸腔的震动透过布料传过来,“大不了一起复读。”
巷口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突然刹车,我没坐稳,撞在他背上。抬头时,正撞见他转过来的脸,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像两把小扇子,我甚至能数清他瞳孔里的星光——那里面分明映着我的样子。
“陈念,”他的声音低得像叹息,“喜欢我,很丢人吗?”
我猛地别过脸,看见墙根下的野蔷薇开得正疯,花瓣上的露珠在风里摇摇欲坠。就像我藏了很久的心事,终于要兜不住了。
我们开始在晚自习的间隙偷偷见面。他会带我去教学楼后的天台,那里堆着废弃的课桌椅,月光洒下来,像铺了层碎银。他给我讲他小时候的事,讲他爸妈离婚那天,他抱着篮球在操场打到天亮。我给他看我画的星星,他突然指着其中一颗:“这个像我。”
“哪里像?”
“缺了个角,”他凑近,呼吸落在我耳边,“就像我没你的时候。”
那天晚上,他牵了我的手。天台上的风很大,吹得我们的校服猎猎作响,可我一点都不觉得冷。他的手指穿过我的指缝,紧紧扣住,像是要把彼此嵌进骨血里。
可秘密总有被戳破的一天。林薇薇在天台撞见我们时,手里还拿着给周延的牛奶。她没哭,只是死死盯着我,眼神像淬了冰:“陈念,你真让我恶心。”
流言像野草一样疯长。有人说我为了抢周延,故意给林薇薇传错答案;有人说我早就勾搭上他了,装纯给谁看。林薇薇把我画满星星的日记本扔在走廊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被踩得模糊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