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我小说网

第423章 云深寄雪（第1页）

暮春的雨总带着三分缠绵，打湿了青石板路的褶皱。沈砚之站在画舫船头，指尖无意识着那枚青玉镇纸，雨丝落在他素色的衣襟上，洇出深浅不一的水痕，像极了宣纸上未干的墨。

“公子，前面便是断云桥了。”船夫的声音裹着水汽飘过来，带着江南特有的软糯。

沈砚之抬眼望去，烟雨朦胧中，那座石拱桥像一道淡墨勾勒的弧线，桥畔的柳树垂着新绿，有个穿月白衫的身影立在桥头，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是上好的桐油刷过的，在雨里泛着温润的光。

他认得那把伞。去年深秋，也是这样的雨天，他在城西的旧书铺避雨，撞见她踮脚够最高一层的《南华经》，竹制的书架忽然倾颓，是她一把将他推开，自己被砸中了胳膊，雪白的sleeve上迅速洇开暗红的血渍。那天她也是这样，撑着这把伞，送他到巷口，伞骨在风中轻轻摇晃，她说：“沈公子，这雨怕是要连下三日呢。”

画舫缓缓靠近码头，苏晚意收起伞，露出半湿的鬓角，发梢沾着雨珠，像缀了串细碎的星子。“你倒是准时。”她的声音清润，像山涧流过青石。

“答应你的事，自然不会误。”沈砚之踏上跳板，青玉镇纸在袖中微微发烫。他知道自己今日不该来，书房里堆着尚未誊抄的密函，驿站的快马拂晓时就该出发，可当她昨日遣人送来字条，只写着“断云桥畔，雨至则待”，他还是推掉了所有事。

两人沿着河岸慢慢走，雨丝斜斜地织着，将远处的黛瓦粉墙晕成一片水墨。苏晚意忽然停在一棵老槐树下，树干上刻着模糊的字迹，是去年冬天他们一起凿的，当时她呵着白气，说要在这树上记下初雪的日子。

“你要走了？”她忽然问，声音轻得像雨落在伞面。

沈砚之的脚步顿住，指尖掐进掌心。他不能说，吏部的调令三天前就到了，命他即刻启程赴北境，任参军从事，辅佐将军抵御柔然。那地方黄沙漫天，刀剑无眼，连家书都要走三个月的驿道。

“只是去趟洛阳，处理些旧物。”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不敢看她的眼睛。

苏晚意低头笑了笑，雨水顺着她的下颌线滑落，滴在青石板上，晕开小小的圈。“洛阳好啊，牡丹开得正好。”她弯腰捡起一片被雨打落的槐叶，叶子上的脉络清晰可见，“我阿兄在洛阳的画舫里当琴师，去年寄信来说，那里的夜市能开到三更，卖糖画的老人会捏十二生肖，惟妙惟肖。”

沈砚之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他知道她没有兄长，她的家人早在三年前的瘟疫里没了，她独自一人守着城南那座空荡荡的苏府，靠替人抄书、画扇面过活。

走到巷口时，雨渐渐小了。苏晚意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递到他手里，触感温软。“给你的。”她的指尖碰到他的，像触电般缩了回去，脸颊泛起淡淡的红，“路上……路上用得上。”

他接过布包，分量很轻，里面似乎是叠得整齐的衣物。“我……”他想说些什么，比如约好回来时带她去看洛阳的牡丹，比如请她在画舫上弹一曲新谱的《雨霖铃》，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句干涩的“多保重”。

苏晚意点点头，转身走进巷子里，月白的身影很快被氤氲的水汽吞没。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把油纸伞消失在拐角，首到雨停了，天边透出一点微弱的光，才发现布包的角落里绣着朵小小的玉兰花，针脚细密，是她惯有的手法。

北境的风比想象中更烈，卷着黄沙，打在甲胄上噼啪作响。沈砚之站在城楼之上，手里攥着那方绣着玉兰的帕子，己经被风沙磨得有些发白。参军的日子比在江南时忙碌百倍，白日里处理军务，夜晚研读兵书，偶尔闲下来，总会想起断云桥畔的雨，想起她撑着油纸伞的模样。

他写过三封信，都没有回音。第一封说北境的雪很大，能没过膝盖；第二封讲军营里的篝火晚会，有个老兵会唱江南的小调；第三封刚写了开头，说春天到了，不知道苏府的玉兰开了没有，就接到急报，柔然铁骑突袭了边境的粮仓。

那场仗打了整整七天七夜。他亲率三百轻骑绕到敌军后方，烧了他们的粮草，回来时肩上中了一箭，昏迷了三天三夜。醒来时，守在床边的小兵递给他一个被血浸透的布包，说是从他怀里找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