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总带着三分缠绵,打在青瓦上淅淅沥沥,像谁在檐下数着漏下的光阴。沈砚之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时,檐角的风铃正被风卷得乱响,细碎的铜铃声里裹着潮湿的水汽,落在他素色的长衫上,洇出淡淡的水痕。
他习惯性地抬头望了望那串风铃。青绿色的瓷片串在红绳上,是苏晚卿亲手烧的。那年她蹲在窑厂的泥地上,指尖沾着青釉,笑盈盈地举着刚成型的瓷片给他看:"等秋风起时,这铃声能传三里地呢,你在渡口就能听见。"
那时他们总在渡口分别。他提着书箧去镇上讲学,她站在石阶上挥手,天蓝得像块没被触碰过的釉料,风把她的白裙吹得猎猎作响,倒比风铃更先一步送他远去。他总说"等我回来",她便歪着头笑:"我不等你,我等风。风来了,你自然就回来了。"
沈砚之将油纸伞靠在门后,木桌上的青瓷瓶里插着两枝新折的绿萼梅,花瓣上还凝着雨珠。这是苏晚卿留下的习惯,她说潮湿的天气里,屋子里总得有点活气。他伸手碰了碰花瓣,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漫上来,像那年深秋她最后一次送他时,指尖划过他袖口的温度。
"砚之,明年三月,你能不能早些回来?"那天的风特别大,吹得她的声音发飘,"我想和你去看城东的柳絮。"
他当时正忙着整理被风吹乱的书稿,随口应着"好",没看见她眼底掠过的那层薄雾。等他次年三月踩着泥泞赶回来时,渡口的石阶上积着厚厚的青苔,风里只有江水拍岸的声音,再没有那个穿白裙的身影。
邻居阿婆把一串钥匙塞给他,红绳己经褪色,上面串着的正是那枚他眼熟的青釉瓷片。"晚卿姑娘上个月走的,"阿婆的声音带着哭腔,"她说你看见这个,就知道她等过你了。"
沈砚之走到窗边,推开那扇雕着缠枝莲的木窗。雨不知何时停了,天边浮着半轮残月,像被谁咬过一口的玉玦。院角的柳树抽出了新绿,细弱的枝条垂在青石板上,沾着的水珠滴落在他的布鞋上,凉丝丝的。
他想起苏晚卿种这棵柳树时的样子。她提着水桶穿过回廊,裙摆扫过廊下的青苔,笑声比檐角的风铃还清脆:"书上说柳丝长,春雨细,等它长得比院墙高,我们就在树下摆张竹榻,我给你读诗。"
如今柳树早己高过了院墙,竹榻却蒙了厚厚的尘。沈砚之转身从柜里取出个陶瓮,瓮口封着红布,揭开时一股清苦的酒香漫出来。这是去年酿的青梅酒,本该是苏晚卿最喜欢的滋味。
他倒了两杯酒,一杯放在自己面前,另一杯推到对面的空位上。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空着的木椅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她从前总爱撒在发间的银饰。
"你说要等柳絮飞,"他端起酒杯,酒液在杯壁上晃出细碎的涟漪,"可今年的柳絮,比往年来得早了些。"
窗外的风忽然起了,卷着几缕柳丝贴在窗纸上,沙沙地响。沈砚之抬头望去,恍惚间看见白裙翻飞的影子掠过柳梢,他猛地站起身,带倒了身后的木椅,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风停了。
柳丝静静垂着,月光落在空荡荡的院子里,连虫鸣都低了下去。他慢慢蹲下身,将打翻的酒杯扶起来,酒液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像滴落在时光里的泪。
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梆子敲了三下,三更天了。沈砚之重新坐下,给自己又倒了杯酒。对面的杯子还空着,杯口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像谁刚刚呵出的气息。
檐角的风铃一首没响。大概是风也知道,等的人不会回来了。
他仰头饮尽杯中的酒,苦味从舌尖漫到喉头,又沉进心底。去年酿这酒时,苏晚卿站在灶台边看他,手里还剥着青梅,指尖染着酸涩的汁水:"要多放些冰糖才好,不然太苦了。"
那时他总嫌她啰嗦,如今才知道,有些苦,不是冰糖能压下去的。
天边的残月渐渐隐进云层,院子里的光线暗了下去。沈砚之没有点灯,就坐在昏暗中,听着柳丝偶尔被风拂动的轻响。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苏晚卿把脸颊贴在他的书页上,声音轻得像叹息:"砚之,你说风会记得每一个走过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