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斜斜地织着,将灵隐寺的飞檐晕成一片水墨。沈砚之立在药师殿的回廊下,指尖无意识地着廊柱上斑驳的漆皮,目光却越过层层雨幕,落在殿前那株千年银杏上。
正是深秋,银杏叶该是泼泼洒洒的金,此刻却被雨水打湿,沉甸甸地缀在枝头,倒像是谁把碎金浸在了水里,漾出几分怅然的光泽。他记得那年也是这样的雨天,阿绾就是在这株银杏下,踮着脚摘了片叶子递给他,说这是佛前的铃兰变的,能护人平安。
“沈先生又来等故人?”扫地僧的竹扫帚划过青石板,溅起细碎的水花。
沈砚之收回目光,从袖中取出个用油纸包好的物件递过去:“劳烦师父转交清晏师太,这是她托我寻的《妙法莲华经》孤本。”
老和尚接过油纸包时顿了顿,指尖触到纸包边角的凸起,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形状——是支用银杏木刻的笔杆,笔杆末端还缠着圈褪色的红绳。他抬眼望进沈砚之眼底,那双总是覆着层薄雾的眸子,此刻竟清晰地映着廊外的雨,像藏着片化不开的湖。
“师太说,佛铃花开时,自会来见你。”老和尚的声音混在雨声里,轻飘飘的,“只是今年霜降早,怕是等不到了。”
沈砚之喉间发紧,却还是扯出个浅淡的笑:“无妨,我等得起。”
他转身时,衣摆扫过廊柱,震落了几滴积在飞檐上的雨珠。水珠砸在青石板上,碎成八瓣,像极了那年阿绾摔碎的那只青瓷碗。
宣统三年的秋天,也是这样连绵的雨。沈砚之蹲在药铺后院的青石板上,看着阿绾用布巾裹着被碎瓷片割破的手指,眼睛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兔子。
“都说了让你别学描金,偏不听。”他夺过她手里的描金笔,往伤口上撒了些止血的药粉,“这碗是给贝勒爷的寿礼,如今碎了,仔细掌柜的扒你的皮。”
阿绾抽了抽鼻子,忽然把脸埋进他肩头:“砚之哥,我想回家。”
她身上总带着股淡淡的银杏香,那是她总爱去后山采的佛铃花,晾干了收在香囊里。沈砚之能感觉到她发间的潮气,混着那清苦的花香,漫进他的衣襟里,像要生根发芽。
“等我攒够了钱,就带你走。”他抬手抚着她的发,指尖触到个硬硬的东西,“又把银杏叶藏在发间?”
阿绾仰头时,发间的银杏叶飘落,正落在那堆碎瓷片上。金黄的叶片衬着雪白的瓷片,倒像是幅天然的画。她忽然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你看,佛铃花替我们赔罪了。”
那时的他们总以为,日子会像药铺前的石板路,磨磨蹭蹭地,总能走到头。却不知命运的车轮碾过来时,连句招呼都不会打。
变故是在重阳节那天来的。沈砚之刚把熬好的汤药递给病榻上的贝勒爷,就听见前堂传来喧哗。他奔出去时,正看见几个穿军装的人踹开了药铺的门,黑洞洞的枪口指着掌柜的脑袋。
“搜!仔细搜!”领头的军官腰间挂着把东洋刀,刀鞘上的樱花纹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沈砚之的心猛地沉下去,他下意识地望向后院的方向。阿绾今天休沐,此刻该在房里描她的佛经。那些人要找的,是前几日偷偷藏在药铺的革命党,可他们搜走的,却是阿绾描了三个月的《金刚经》。
“这字是谁写的?”军官捏着经卷的手指泛白,经卷末尾的落款处,是行娟秀的小楷——清晏。
沈砚之正要开口,却被阿绾从身后拽住了衣袖。她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后,手里还攥着支描金笔,笔尖的金粉蹭在袖口上,像落了点碎星。
“是我。”她往前走了两步,脊背挺得笔首,“与旁人无关。”
军官的目光落在她腰间的香囊上,忽然笑了:“佛铃花?听说这花只长在寺庙周围,姑娘是出家人?”
阿绾没说话,只是将手腕上的佛珠转得飞快。沈砚之看见她藏在袖中的手在发抖,那串菩提子的佛珠,还是去年他用第一个月的月钱给她求的。
“带走。”军官挥了挥手,东洋刀的刀鞘磕在门槛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沈砚之冲上去想拦,却被两个士兵死死按住。他看见阿绾回头望他,嘴角竟还带着笑,像那年她把银杏叶塞进他书里时的模样。她的声音很轻,混在士兵的斥骂声里,却清晰地传进他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