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依旧是一袭纤尘不染的素白长袍,样式简洁至极,无任何纹饰。墨发以一根朴素玉簪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与清晰如刻的侧脸轮廓。眉眼疏淡,鼻梁高挺,唇色很淡,仿佛常年不经日晒,也失了血色。周身萦绕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寒意,万载玄冰般的孤寂与清冷。只是如今,这清冷之中,沉淀了太多难以化开的沉郁与死寂。他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姿依旧挺拔如孤峰雪松,气质依旧高远若九天冷月,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在望向冰棺时,只剩下一种枯井般凝固的哀恸。真的很像一个失去了挚爱妻子,魂魄亦随之死去的鳏夫。纵然皮囊依旧完美,风姿依旧绝世,可内里的光,早已熄灭了。唯有在凝视棺中那抹红衣时,那死寂的眼眸深处,才会掠过深不见底的痛楚。他抬手,指尖未见光华流转,却有一物悄然显化于他掌心。那是一盏不过巴掌大小的碧玉灯。灯体剔透温润,呈半开半阖的莲花形态,花瓣脉络清晰可见。一直伏在棺上的墨景然,霍然抬头。那双死寂空洞的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死死盯住那盏碧玉莲灯:“驻魂灯?”他曾翻阅无数上古典籍,探寻过三界各种逆天禁术,自然认得此灯传说。“不错。”玄凌的声音清冷依旧,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握着莲灯的指节微微泛白,泄露了内心的波澜。此灯乃上古混沌初开时,一株净世青莲陨落后,其核心莲子受天地造化,历经万劫而不磨,最终所化。当生灵遭劫,肉身尚存,而三魂七魄却已离散溃散,将归天地之时点燃此灯。”灯辉所照,可无视阴阳阻隔,强行缠绕将逝者七窍,化作无形束缚,拘束其残魂余魄,令其不得离散,无法归于冥土。其肉身和魂魄会被打上莲花印记,使其强行滞留人间,不入轮回,不沾彼岸。魂魄永锢于将散未散之态,肉身维系在将死未死之间。他们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哪里是复活?这分明是让逝者不得解脱,不得往生。但他更清楚,若连魂魄都找不到,这残忍的方法,便是最后的希望。他曾疯狂搜寻此灯下落。但这等逆天之物,传闻中它一直由佛修大能守护,持灯者往往隐世不出,行踪飘渺如云,他穷尽多年,始终无果。两人的目光在冰冷的空气中短暂交汇,皆看到了对方眼底深处那不惜一切,罔顾天道的疯狂执念。姜袅袅死后不久,当最初的癫狂与绝望稍稍平复,两人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动用了各自所能及的一切手段。玄凌推演天机,搜魂索魄。墨景然探查幽冥。他们翻遍了可能残留她气息的每一个角落,甚至以秘法试图去轮回的地方。但依旧没有找到一丝一毫的魂魄残留痕迹都没有。就仿佛她这个人,连同她的魂魄,从这天地间被彻底,干净地抹去了一般。但这绝对的空白,反而让这两个偏执到极点的男人,燃起了最后一丝希望。她的魂魄,一定还在某处。所以,才有了玄凌不知付出何种代价,最终寻得了这盏只存在于传说中的“驻魂灯”。此刻,灯在手中。玄凌不再多言,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稳稳托着那盏碧玉莲灯,缓步走向中央的玄冰棺椁。墨景然依旧跪伏在棺前,却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那双死寂了太久的眼眸死死追随着那抹温润的碧色,里面翻涌着近乎痉挛的期待。在冰棺顶端,玄凌停步。他垂眸,目光最后掠过棺中姜袅袅静谧如昔的容颜,手腕轻移,将掌中的驻魂灯,端正地,置于冰棺光滑冰冷的盖板中央,位于姜袅袅眉心正上方。莲灯与寒冰接触的刹那,发出一声嗡鸣。一点青翠欲滴,宛如初生莲蕊般纯净却又带着莫名寂寥气息的青色火焰,自灯芯处悄然跃出。火焰不大,却凝实无比,静静地悬浮燃烧着,散发出清辉。清晰地将棺旁两个男人紧绷的面容映照得纤毫毕现。就在青色火焰点燃的同时。冰棺之内,姜袅袅光洁的额头正中央,肌肤之下,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朵栩栩如生的青色莲花印记。花瓣层叠,中心莲蓬隐约,色泽与灯焰同源,泛着幽幽的清光,圣洁凄美。紧接着,自青焰摇曳的尖端,丝丝缕缕地沁出几乎透明的青色光雾。这光雾如有生命,有目标般,指引着两人去向某处。玄凌与墨景然的脸庞,在青焰与光雾交织的辉映下,恐怖如斯。玄凌死死盯着那成功点燃的青焰与棺中浮现的青莲印记,他薄唇紧抿,下颌线绷紧,但微微上扬的唇角,泄露了他内心此刻翻江倒海般的剧烈情绪。而墨景然,眼睛瞪得极大,眼白处血丝密布,扭曲的表情混合着泪光,在青辉映照下显得格外骇人。,!这些表现都印证了那个支撑他们至今的疯狂猜想。姜袅袅的魂魄,未坠入轮回。停留在这世间某处。只要循着这青色光雾最终飘向的源头,他们就能找到她,找回她的魂魄,将她带回来。而千里之外,京城远郊“金碧苑”的幽静别院深处,午后时光慵懒绵长。临窗的矮榻上,姜袅袅正沉沉睡在金君泽怀中。她穿着的月白云锦寝衣,宽大的衣袖滑落,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皓腕,松松地搭在他腰间。鸦羽般的长发铺了满榻,几缕湿发黏在汗涔涔的颈侧,随着未平的喘息微微起伏。唇是肿的,泛着熟透浆果般的嫣红,泛着湿润水色。她无意识地微微嘟着,吐出温热的气息。眼皮也透着薄红,像揉了桃花汁子,倦倦地垂着,睫毛却颤得厉害。她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皮肤透着嫩生生的粉,从脸颊一直蔓延到锁骨,再往下没入凌乱的衣襟阴影里。鼻尖沁着细汗,每次吸气都带着细微的,甜腻的颤音。空气里弥漫着暖昧的潮气,混着她发间残留的淡香,还有情欲蒸腾出的,特有的甜腥。无声诉说着方才那场风暴。金君泽背靠软枕,一手揽着她的肩,另一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她顺滑的长发,目光低垂,长久地流连在她的睡颜上。那眼神里,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温柔与专注。突然,毫无预兆地,姜袅袅光洁的额头中央,肌肤之下,一点青芒倏然亮起。那光芒初时微弱,随即迅速清晰,化作一朵栩栩如生的青色莲花印记。金君泽抚摸她长发的手,骤然僵住。他脸上的温柔之色在瞬间凝结成冰。那双总是沉稳含笑的眼眸,倏然变得幽深似海,翻涌起惊涛骇浪,目光死死锁住那朵突然浮现的青莲。那不是印记,而是即将夺走他一切的诅咒。他揽着姜袅袅肩头的那只手迅速抬起,指尖灵光乍现,迅速笼罩住姜袅袅的额头,将那朵青莲印记,一丝不漏地掩盖,仿佛从未出现过。做完这一切,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才缓缓收回,重新落回她肩头,指尖却冰凉。他维持着拥她入怀的姿势,额角有细微的青筋隐现,下颌线绷得极紧。这些年来,他的痛苦,何曾比墨景然与玄凌少过半分?那两人,至少还能看着她的容颜,守着她的躯壳,在绝望中尚有具体的目标可以偏执,可以疯狂。而他呢?当姜袅袅死讯传来,他好不容易恢复被墨景然重伤的身体,听到的却是各方确认的,关于她已在魔界香消玉殒的言之凿凿……那一刻,万念俱灰,不足以形容其万一。曾经光华万丈,受尽仰望的凌云宗首徒,人族尊贵的太子殿下,一夜之间,形销骨立。他不再是那个从容指挥若定、肩负众望的大师兄,而成了一个浑浑噩噩,眼中失去所有神采的行尸走肉。宗门事务不再过问,修行进度停滞不前,只是常常独自一人,立于曾经与她有过交集的地方,一站便是数日,不言不语,不饮不食。掌门云泽真人看在眼里,痛在心头,几番劝导,甚至厉声斥责,皆如石沉大海。最终,老人只能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挥手解除了他所有宗门职责,默许他离开。或许离开这伤心地,于他而言,反是一种放逐般的解脱。离开凌云宗后,金君泽只有一个念头,去魔界。哪怕只是找到她的尸骨,哪怕只是再看她一眼。彼时墨景然正为姜袅袅之死震怒癫狂,未彻底封闭两界通道,但为了给姜袅袅祈福,严令魔族不得随意杀戮生灵,修仙界迎来了短暂的平静。但深入其中,险恶环境仍是重重阻挠。他一路浴血,伤痕累累,数次濒死,并未找到被墨景然深藏起来的冰棺。铩羽而归后,金君泽只余一具空壳在尘世飘荡,放弃了修行,任由自己沉沦,彻底的麻木,才能暂缓那蚀骨焚心的痛楚。赴死,似乎成了唯一的归宿。直到那场离奇的重逢。就在他衣衫褴褛,眼神空洞地游荡于京城最繁华却与他格格不入的街市,心如古井,准备寻一处无人角落悄然了断这无趣余生时。惊鸿一瞥。仅仅是一个侧影,一个在丫鬟搀扶下,正从一家绸缎庄走出的窈窕身影。与他记忆中,与他午夜梦回无数次描摹的影像,重合了。金君泽如遭雷击,僵立当场,手中的酒壶坠地,碎裂声引来了零星侧目,他却浑然未觉。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冻结成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炸裂开来。他死死盯着那道身影坐上软轿,帘幕垂下,遮住了容颜,却遮不住那惊心动魄的熟悉感。求死的念头被冲动取代。他像一抹幽魂,凭借着修为远远辍在那顶不起眼的青幔小轿之后。,!穿过条条街巷,越过座座石桥,小轿停在了城西一处清静雅致,门庭不算显赫却自有气度的官邸侧门。门楣上悬着的匾额,昭示着此乃某位当朝官员的宅邸。金君泽藏在街角的阴影里,看着那道倩影被丫鬟仆妇簇拥着步入府中,朱门缓缓合拢。他没有离开,就那样站着,从烈日当空站到暮色四合,再到星月满天。失而复得的狂喜瞬间淹没了他,随之而来的,是比从前强烈百倍,千倍的不安与偏执的占有欲。他不能再失去她一次。绝不能。从那天起,金君泽彻底活了过来,走向了另一种极端。他不再是那个浑噩等死的行尸走肉,而是变成了一个隐匿在暗处,目光如疽的变态。他轻易便查明,那是户部一位清廉文官家的嫡出小姐,年方二八,待字闺中,性情不好说,但深居简出。无论身世,经历,都与他的袅袅截然不同。但这不足以打消他分毫的执念。每日出现在那座府邸后院绣楼的隐蔽角落,他看着她每日都干些什么,他甚至能通过半开的轩窗,隐约看到她偶尔倚栏远眺的纤细背影,长发如瀑,腰肢不盈一握。仅仅是容貌相似吗?金君泽在日复一日的,贪婪到近乎亵渎的凝视中,愈发笃定。她眉眼间流转的顾盼神采,天真跋扈,灼灼逼人,从未改变。容貌可以相似,气质可以模仿,但被娇纵豢养出的鲜活生命力,带着刺的,任性妄为的美丽,如何能伪装?他知道,这就是她。是他的袅袅,回来了。失去了记忆,或许不再是修仙之人,但灵魂就是姜袅袅,丝毫未变。这个认知让他战栗,让他狂喜,也让他心中某种蛰伏已久的,阴暗的藤蔓疯狂滋长。他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只能仰望,只能守护,最后却眼睁睁看着她被夺走,被毁灭。一定是她,是天道垂怜,是命运对他无尽痛苦的补偿,将她以另一个身份,送还到了他的面前。:()快穿:被迫悖德边缘疯狂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