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
在春夏两季,营房外,党卫队建筑周围以及主干道两边,到处都是盛开的鲜花和打理整齐的草坪,看守们爱护这些花胜过囚犯。
那是1940年5月的一个普通工作日,对汉斯来说和之前的每一天都一样。
五月的第一周,汉斯的办公桌上摆着两份验收报告,第一份:《毛特豪森集中营火葬设施竣工验收报告》,第二份:《古森次级营基础设施完工验收报告》。
汉斯问:“哪个时间急?”
“火葬场,托普夫公司的技术员今天下午就走,如果不签字,后续的维保合同会延误。”
“那就先去火葬场。”
那是一座不大的砖砌建筑,烟囱还是新的,红砖很新,和灰色的花岗岩围墙比起来,它好像不属于这里。有了这个火葬场,从此所有尸体都可以集中营自己消化。
里面有一台焚烧炉,从爱尔福特的托普夫父子公司订购的,双门焚烧炉。技术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穿平民工装,说话的语气和推销员一模一样。
“每次可以处理两具遗体,焚烧需要大约一个小时,日最大处理量约三十具,铸铁炉门,耐高温合金炉膛,使用寿命十年以上。”他拍了拍炉门,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响。“整个中欧最好的焚烧设备。”
汉斯绕着焚烧炉走了一圈,用手指摸了炉门的铰链,开合顺畅。
“三十具够吗?”他问舒伯特。
舒伯特翻了翻最近三个月的死亡统计。“目前日均死亡人数是八到十二人,够用。”
“古森那边呢?”
“古森的遗体也运到这里处理,加上古森的话,未来高峰期可能会到二十五到三十。”
汉斯点了点头。“勉强够。如果以后不够了,再加一台,签字吧。”
他在验收报告上签了名,然后走出火葬场,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奥地利春天的空气,带着青草和水汽。
从明天开始,这里的空气会多一种味道,但现在还没有,现在还是干净的。
下午,汉斯骑马从毛特豪森出发去古森,沿着连接两个营地的土路走了一趟,这里并没有那种铺好的沥青路,如果开车会很颠。
大约五公里,用了二十分钟的路程,路两边是奥地利的田野和森林,五月的空气里,青草的味道盖过了一切,有些香甜,如果你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会以为这是一条适合散心的乡间小路。
汉斯的马在最适合它的速度上小跑着,这匹马最精了,蹄子轻快,知道平时怎么省力,平时还喜欢时不时躺在马厩里,原来马不止会站着睡觉,还会躺,有时候会和狗一样屁股着地坐着。而舒伯特骑黑马跟在后面。
汉斯在古森的大门前停下来。
全新的花岗岩围墙,全新的铁丝网,全新的岗哨塔,一切都还干净。空气里有水泥和新鲜木材的味道,这里还没有死亡的气味,但那只是时间问题。
古森的营地领导赫梅莱夫斯基少校已经站在大门口了,四十来岁,身材矮壮,脖子很粗,他的站姿是标准的立正,但眼神里有一种微妙的东西。
后来汉斯才知道这个人的做派,赫梅莱夫斯基会以身作则,亲自给手下示范怎么打人,拳打,脚踢,鞭抽,有时候当场打死,他手下的六十多个看守学得很快,到了1940年末,古森的囚犯死了超过一千五百人,月均死亡率百分之五。到他1942年底被调走的时候,古森的累计死亡率超过了百分之五十。
“指挥官阁下。”他敬了个礼。动作标准,但速度比应有的慢了半拍。“营地已经准备就绪。”
汉斯没有理会他的寒暄,翻身下马,开始自己走。他沿着围墙走了一圈,检查每一段铁丝网的张力,每一个岗哨塔的视野覆盖范围,每一扇营房门的铰链。
“卡斯滕霍芬采石场勘察过了吗?”
“勘察过了,石质比维也纳沟更硬,密度更高,产出的花岗岩品质更好,但开采难度也更大。”
“多久能满负荷运转?”
“两周。”
汉斯站在古森空荡荡的点名广场中央,环顾四周,全新的营房排列整齐。
“把最强壮的送到这里,卡斯滕霍芬的石头比维也纳沟的硬,弱的留在主营,至少还能多活几周。”
他顿了顿,看向那个少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