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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大地(第3页)

他没有向苏联人抱怨,但他开始在抽血之前把能吃的东西全部吃完,吃饱了之后抽血就没那么不得劲,他以前说过,人不舒服多吃点饭就好了。

抽血的频率慢慢降下来了,变成每周一次,再后来是每月一次,但从来没彻底停过。

他们还检查了他的口腔,耳朵,全身,拍了X光,每一次检查都有人拿着本子在旁边记录。他们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以前德国医生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有好奇,也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敬畏,这些苏联人没有敬畏,他们看他就像看一块肉。

有一次一个科学家当着他的面说了一段话,翻译就在旁边。

“你不是什么神圣的象征,你只是一种高级的寄生生物。你寄生在德国的集体潜意识和国力上,吸食他们的狂热来维持你的形态,现在你的宿主死了,你就像一条离开了狗的跳蚤,除了等死什么都做不了。”

汉斯听完翻译,没有愤怒,他甚至觉得这个比喻有一种冰冷的精确感和幽默感。

“也许你说得对,”汉斯说,“现在你们在和一个跳蚤较劲,还要研究跳蚤,因为我,你们有家也不能回。”

对方好像生气了。

还有一次,一个年轻的生物学家在检查完他的牙齿之后,用蹩脚的德语说:“你的牙齿结构和我们在西伯利亚发现的一种史前猫科动物的化石很像,也许你们这种现象比我们以为的更古老。”

汉斯看着他,想了一会儿。“也许吧,但那只猫不会填报表。”

生物学家显然没有理解这个冷笑话。

他们对汉斯身上的一切都进行了管控。

第一次需要理发的时候,来的是一个穿白大褂的军医,带着手术用的不锈钢剪刀和电动推子。旁边跟着两个荷枪实弹的士兵。

汉斯坐在椅子上,看着这阵势。

“你们打算给我做开颅手术吗?”他用德语问,没人理他。

军医没有笑,他在汉斯脖子上围了一块白色的医用无纺布,所有的碎发都落在上面,理完之后,军医把无纺布折叠起来,四个角对折,放进了一个铁盒子里。

汉斯从窗前看着一个士兵把铁盒子拿到院子角落的焚烧炉旁,煤油倒进去,火柴点燃。金色的头发在火焰中瞬间卷曲,变黑,化为灰烬。

士兵站在炉子旁边,直到所有东西都烧成了灰才离开。

汉斯摸了摸自己刚剪短的头发,他明白了,他身上的任何东西,哪怕是一根头发,都绝对不能流出这个设施。

排泄物也是一样,他的房间角落放着一个带盖子的金属马桶,每天有人穿着防护服来换。

有一次那个科学家看着手里的报告对他说:“你在代谢某种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你们连我的尿都化验?”

“我们化验你的一切。”

汉斯突然觉得有点荒诞。

不久之后,他被转移了。不在莫斯科郊外了,而是在更远的地方。乌拉尔山区,一栋被改造过的旧猎人小屋,周围是无边的针叶林和雪,入冬之后,一个看守给他送来了一件灰色的军用大衣和一顶苏联毛帽,大衣有毛领,很厚,还是太大,袖子长出一截,帽子的耳罩垂下来可以系在下巴底下。

汉斯穿上试了试,他从镜子,其实是窗户的反光看了自己一眼,一个穿着苏联军大衣的德国人,像个笑话。

但大衣很暖和,乌拉尔的冬天零下三十度,不穿他估计会冻死。

条件改善了,房间更大了,有暖气,有书架,上面放着一些俄语书籍,每天的食物也升级到了有鸡蛋和咸鱼,时不时有肉。

他可以在设施周围的院子里散步,有武装看守跟着,但不会限制他的行动范围。院子不大,但从院子里能看到很远的地方,白桦林,雪原,以及地平线上那条永远不动的天际线。

那些白桦林在阳光下挺拔,但凑近了看,上面的深色花纹很像一只只眼睛,交错的,没法闭合,只能沉默得注视世间一切。

第一年,他还在数日子。在墙上刻正字,或者在心里默念今天是几月几号。

第二年,他不数了,因为冬天太长了。当窗外的雪连续下了五个月的时候,星期几已经没有意义了。只有“天亮了”和“天黑了”的区别。

第三年,他连年份都快忘了。他开始习惯一切,习惯看守们粗糙的俄语,习惯那片永远走不到头的白桦林。

汉斯试图学俄语,不是为了交流,而是为了弄清楚他们在说什么。但这些字母对他来说像天书。看守们也接到了严格命令:禁止教他任何俄语,禁止和他进行非必要的交流。

他被剥夺了语言。在毛特豪森,他的每一句话都是命令,在这里,他成了一个又聋又哑的标本。

他只能通过观察来学习,记住看守送饭时发出的音节,记住他们发怒时的语调。像一个婴儿一样,从最基础的声音开始重新认识世界。

有一次,一个年轻的看守在给他送饭时不小心掉了一块黑面包,看守骂了一句俄语脏话。

汉斯捡起那块面包,然后用极其生硬的俄语重复了那句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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