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府内,乐湛眉头紧锁,在屋中来回踱步。乐夫人安静坐在案后,案上账册堆叠,算筹横列,她时而执笔勾注,时而移筹计算,竟似半分不受丈夫踱步的影响。乐湛停下脚步:“夫人,我怎么觉得这事儿不对啊?”乐夫人核着估单,声音温婉:“哪里不对了?”“这军粮送得真的没问题吗?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之颜反了怎么办?他如今手握大军,又得三蛮之助,差的不就是粮草吗?倘若他真有异心,那我们供他军需,可就成助叛了”乐夫人一面记账一面理所当然道:“对啊。不然王揖明明能做主,何必要你们三人都点头呢?”(第423章《荆州联播》所谓荆州新格局“四巨头”)乐湛一怔之后,以拳击掌:“我就知道他没安好心!这是怕以后出事他一个人担着,索性把我们都拖下水!”乐湛虽觉王扬不会反,但王揖这一手让他不由生起些忧虑:“现在该怎么办?”乐夫人搁笔起身,笑容可掬地请丈夫坐下,又把账册算筹拢到一边,给丈夫倒了杯清茶,微笑问道:“那不给王扬供军粮,如何?”乐湛立即否定:“这不好吧?我和高儿被关的时候,多蒙王扬照顾;后来能脱险,也全仗他筹谋。受人如此大恩,怎能相负?”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再说不给军粮,若王扬那边出了岔子,不管荆军有反复还是引发蛮乱,这个责任谁来担?”乐夫人唇角弧度更深了些,目光中带着一丝了然笑意:“这就是王扬做事的高明之处了。他轻死生,投逆王,履险地,设奇计,解荆州众人之厄。不论夫君、庾易,抑或王揖、柳惔,人人受其恩惠。说句‘救命之恩’,也不算过。换作一般人恃恩索馈,定觉所请分内,他人必应。但王扬谋事,向求全美。人情之外,又益之以利。利未足安,又系之以势。”乐湛若有所思:“夫人这话有些意思,人情我听懂了,所谓利和势指的是”“利就是利益。比如说王揖。出使蛮部,本是王揖的差事。只是中途生乱,不能成行。但王扬危急之中,独揽其难,不耗国帑,不劳王师,不仅保全柳憕,还慑服三蛮!其智其功,自不必言。功成又不独擅,还愿分功与王揖!三部归附,已是大功,若真能一鼓作气,全定荆蛮,则此功圆满无憾!王揖为主事之人,拱手而成大功。其所需者,只是发粮而已。夫君以为,王揖愿意吗?”“那他肯定愿意啊!!”听得乐湛都有点羡慕王揖了!有这么个好侄儿相助,先复江陵,再定荆蛮,王揖想不高升都难啊!乐夫人继续道:“至于柳惔嘛,他弟还在蛮部,自然不愿横生枝节。并且柳憕将纳蛮部君长之女,若荆蛮归附,那柳憕和亲,也是一功”乐湛忍不住笑道:“什么和亲!夫人你又戏谑!王扬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对,淘气!夫人你又淘气!”乐夫人认真道:“我不是戏谑,这就是和亲。王扬通商服蛮之策,经略甚大。我虽不知全貌,但能看出他着眼的绝不仅仅是某一部蛮或者某几部蛮。甚至不限于荆蛮,不限于南蛮,而可推广于整个江南化外诸部!荆州首开其端,自当有新气象。柳家河东望族,冠冕高华;柳憕国公嫡嗣,门阀之秀。今纳蛮部君长之女为贵妾,此乃示朝廷不以蛮夷外之。此例一开,今后婚媾之好必然不绝。如此,则诸蛮依傍渐深,羁縻难离,蛮汉之隔,亦将渐次消矣。若柳憕未困蛮地,王扬纵怀长策,亦难促两家缔亲。今柳憕既陷蛮中,生死悬于人手,王扬便顺水推舟,借蛮部之胁,使柳家俯就;又借柳家之望,促蛮部归心。并且两家还都感谢王扬!一举多得,片言数利!手段之高,实在让人佩服”乐湛听得感慨:“夫人此番议论,就是府州堂部论事,也未必能听得到啊!王扬天才绝艳,固然引人心折。但夫人明识朗澈,亦叫人钦佩!”乐夫人笑道:“我不过是身处局外,旁观者清,又在夫君身边久了,耳濡目染,偷学了几分见识,算不得什么的。”乐湛笑不能止!又问:“那庾易的利在哪?”“从上次常平仓一事便可知,庾易身在隐逸,心系社稷,利国就是对庾易的利。也或许还有其他的利是我们不知道的。”乐湛点头:“不错。那咱家的利呢?也是利国吗?”“利国之外,也有利家。”乐夫人账册中抽出一卷,递到丈夫面前:“夫君看看这个。”乐湛一看,上面是密密麻麻货物名目和说明,什么长梁木、柁木、散木、大衫木,他又换了一卷,依旧如此,随手翻过,都是狐皮、鹿筋、猫竹、黄麻、翎毛什么的。乐湛对这些细务向来没兴趣,还给妻子问: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这是什么啊?”乐夫人就给丈夫讲了王扬万山货栈的生意计划以及王扬要赠乐家一成干股、让乐家(其实是乐夫人)经理其事。(第285章《君子万年》:“除了柳憕之外,王扬准备还加一名技术股东,给此人干股,只是现在没对柳憕说而已”)乐湛听得啧啧称奇:“之颜如此大才,居然还这么乐衷商贾之事,出使蛮中还不忘生意,实在是实在是少见并且我身为一州别驾,大营货栈,这个再说你也知道,我对货殖一道,实在是”“夫君是做大事的人,像货殖这等琐细小务当然由妾身代劳了!并且依我看,此事颇有可为,如果王扬真能全定荆蛮,商路一开,往来不绝,这生意只怕比眼下想得还要大。更何况它本身也不是单纯的生意,而属于朝廷服蛮安蛮方略的一部分。蛮部之人,若只知兵威,则畏而未必亲;若既见其威,又得其利,则甘心自附。这个主意一看就是王扬想出来的,所以他建万山货栈,也算为是朝廷分忧。夫君觉得呢?”“有道理,夫人如果认为可以,那就做吧。不过咱们不要干干股。咱们也出钱。不然一文钱不出就分利,有点占便宜吧?”乐夫人笑道:“占便宜就占便宜嘛。占了便宜才好还,还了才好再占,还来还去,这交情不就越来越深了?有亏欠,方有周旋。今天我欠你点,明天你欠我点,越欠牵绊愈深,欠着欠着,就成通家之好了。再说王扬、柳憕既不缺钱,也不缺和朝廷、蛮部的关系,但要说在荆州地界上行事,终究不如咱们来得方便。并且他们两个都是客居荆州,将来一走,万山货栈的生意也不能随之搬去,总要有人看顾。与其遇事求人,来回请托,不如直接拉咱们入伙,所以这分利咱们也不是白拿的。当然,这所有一切的前提是,王扬能度过这个坎儿。”乐夫人笑意敛去,望向窗外,暮色正从檐角漫来,将远处的天际染成一片沉沉的青灰。乐湛宽慰道:“放心吧,王扬是琅琊王氏,平叛有奇功,再加上定蛮大功,不会有事的。”“如果是荆州做主,那王扬就算真的附逆,也能保无恙。但朝廷论列,只怕没这么简单不过王扬应该会有所准备。把定蛮的功劳分给王揖,包括索要军粮,其实都有‘必也正名乎’的意思在,同时也有绑定王揖之意。王揖可能也看出了这点,但他没法拒绝,就像夫君你刚才说的,王扬树反正之旗,回荆定蛮,若因粮草不供而引起军变,谁能担责?还有,王扬顺扬水而入,本可直抵江陵,却中途改道南下,这就是不想交出兵权之意!大军在外,遣使索粮,与之则顺人情,合利益;不与便可能生出不测之祸。夫君说与不与?”乐湛恍然,拊膝而叹:“原来这就是夫人之前说的‘人情之外,又益之以利。利未足安,又系之以势’。如此则使人既顾其情,又乐其利;甘之者自欣然,异之者亦不得不从。尽力而不觉见使,趋事犹自谓得便。昔我闻王融少年时慧而如神,总疑世人爱才,未免增饰太过。今观之颜,方信人间真有拔俗绝世者!”乐夫人道:“是啊,所以夫君你根本不用担心王扬现在会反。”乐湛不解问:“为什么?”乐夫人微微一笑:“既然是拔俗绝世之人,见识亦必迥出尘表。夫君看那溪中小鱼,得寸水便即腾跃,以为江海皆可遨游。大蛟反潜深渊,不得风雨,不轻见角。世间人物,亦复如此。庸人得薄名而骄,俗人得微势便狂。村叟暴富,怀金不过三日,辄思夸耀乡里;小吏骤升,握印未盈旬月,便已轻慢同僚。故有莽夫占一村而称孤道寡,狂徒得半郡即妄拟帝王。中人之资,稍得人望,便思受命;驽钝之才,偶遇顺风,即图问鼎。凡此,皆气胜于识,志过于才。目眩于小得,心摇于近利。故其举也轻,其败也速。唯命世大才,迈时英杰,能先明时,后识势。时势不成,纵天下三分有二,亦能低眉敛手,敛锋藏锐;时势若成,但拥麾下八百,亦自横刀而起,震荡乾坤!像王扬这等人物,志气倜傥,神姿高彻,纵有异图,亦必待时势相契,岂肯仓猝发于今日?”乐湛听得意夺神摇,心潮跌宕!缓了好一会儿吐出口浊气,喟然叹:“夫人襟怀寥廓,意气朗然,胜却须眉无数!”乐夫人眉梢微扬:“那是!你也不看看是谁的夫人?高明座下,岂容久钝?”乐湛哈哈大笑,一边摆手一边笑,笑得眼睛都快没了!笑到一半忽然想到什么,豁地直起身,紧盯妻子,脸色大变:“夫人你、你刚才说不用担心王扬‘现在会反’,又说‘纵有异图’,这、这是什么意思?”乐夫人看着丈夫似乎被吓到的模样,莞尔一笑:“假设嘛。”乐湛终于舒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还以为你看出什么”“吓吓夫君。”“淘气!”:()关于南朝贵公子是我冒充的这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