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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冰雁虽然在商场之上堪称奸滑,不过,大多时候,他都是一个很够意思的朋友。
姬冰雁一向不会用恶意去揣度自己的朋友,若非如此,他大抵也是担不得那句“够意思”的。
尤其当这个朋友还是胡铁花的时候,姬冰雁便更不会多想什么了。
其中一部分源自他对友人的信任,另一部分,则就纯粹是胡铁花的感人智商带来的安心了。
但现在,姬冰雁有点怀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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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冰雁从不以明白人自居。
认清自己也是一个会糊涂、昏头的人,是比自诩为通透的聪明人要更加可贵的。否则,他又怎么会放着神仙日子不过,反倒同楚留香、胡铁花一起跑到大漠里头去呢。
当然,姬冰雁也并不乐意经常去做一个昏头的糊涂蛋。那种时刻总是越少越好的。
毕竟比起蠢人,聪明人还是要更讨人待见的。
对于一个钱多到以斛计量的、富有的商人来说,便更是如此了。
他最好时刻保持着十二分的精明与强干,时刻保持着十二分的警醒,用狮群守卫领地的方式看护自己的财富。姬冰雁正是这么做的。
但此刻,即便姬冰雁自认已是在座之中少数不那么糊涂的几个人,他也不大能拿得准胡铁花的用意了。
脑袋灵光的人大多都有一个毛病。他们讲话时,往往要在话里藏些隐秘的机锋,以己度人,总免不了疑心旁人的话里是不是也夹带着几层意思。
心眼很多的姬老板蹙起眉,低头上下打量了胡铁花一圈,半晌,才没什么情绪地缓缓说,“你没看到有些人正像哈巴狗一样围着她转么?他们的‘好朋友’可跟你的不一样,人家如何顾得上你。”
陆小凤惊异地看了看他。
楚留香瞥来一眼,不赞同地轻轻压了一下眉头。
李寻欢见多识广,反应不像他们那么大。
他暗叹口气,慢腾腾地端起茶盏浅啜了一口。
姬冰雁对旁人的反应视若无睹,几乎已能料想到胡铁花的反应。
这只花蝴蝶大抵会和从前一样,像条被踩了尾巴的猫,咋呼地上蹿下跳起来。
然而,出乎他预料的,胡铁花闻言,却如同一根霜打了的茄子,肉眼可见地蔫了下去。
他呆呆地原地怔了片刻,才有些磕绊地说,“可我们是很要好的朋友啊。”
姬冰雁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没什么情绪地牵动了一下唇角。
心中怒意翻涌,他讥诮道,“你乐意当好朋友,也没道理要别人都跟你一样罢。”
“老姬,”楚留香道,“何必如此。”
姬冰雁就跟在脸上焊了个半永久冷笑似的,致力于将嘲讽的毒液喷洒向每一个招惹到他的人类,“好啊,看来这里不仅有一个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呆子,还有一个揣着明白装好人的判官。”
楚留香同他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交情,早知会受到迁怒,被姬冰雁毫不留情地蜇了一口,反倒很心平气和。
只是,楚留香虽稳得住,胡铁花却是个一点就炸的炮仗。
换做以往,他哪里肯受这样的委屈,定要跳起脚来同姬冰雁打上一架。不为自己,也要为了楚留香。
可今天,他却一反常态的安静。
姬冰雁面上讥讽之色更重,陆小凤原以为他在占据上风后还要再追着杀一会儿,不想对方反倒就此住了口。
目睹这样一场闹剧,陆小凤自觉尴尬,学着李寻欢的样子,也眼观鼻,鼻观心地倒了杯茶,给自己找点事做。
一时间,谁都没有言语。
好在安阳侯世子这个东道主也并没有打算让客人们一直待在廊下吹穿堂风,很快便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入了宴。
紧绷的气氛为之一松,陆小凤终于舒了口气。
侯府长史不知从哪冒了出来,低声指挥侍从传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