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那一片火海中,那人背着他,和他说了许多话。
“这世上有许多人虽然有了大人的脸孔,心里却比小孩子要幼稚和固执得多……轻兄,一个没有长大的人是不懂爱的——兴许我也没有那么懂。”
男子忽然觉得自己的脑仁被一刀劈做了两半,一半是平平淡淡的一百多年,每日除了教授徒弟、炼制丹药,将丹药送去仙界各地的拍卖而后把云山散出的灵石回笼,钱轻没有其他的事情要做。
另一半是此情此景,师父,还有那些曾经早夭的小弟子,全都还在……小师妹的母亲在战乱半途就被掌门师兄捡到了,被托付给了她现在的义父义母家……
他们师兄弟姐妹都上门拜访过小师妹的家人,他们家庭宽裕,每个人都很热心,以至于小师妹总是为了怎么把父母寄给掌门师兄的大堆特产处理掉而劳神。
男子久违地怀疑自己脑子里进了风,风在他的颅骨内嗡嗡地乱撞。他呼吸不畅,以至于周梓枫担忧地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青年终于回过神来,发觉小师妹的手很凉,和以前一样,忍不住问眼前的女子问:“我们说了多少句话?”
他平日说话总是声音不高,眼下突兀此问,音量抬高,显得他很不高兴。
“若是一天说一百句,一年就说了三万六千多句。三十年就一百万了。”周梓枫眨眼,摸着下巴想了想,“不过我们也不是每天都能说这么多,有时候又特别多。”
钱轻被攥紧的胸腔豁然打开。阳光在殿内浮动跳跃,他也展现笑容——一种温和又坚决的笑容。
不等女子问他,他就放下女子的手,急匆匆地离开了寝殿。
*
夜黑风高,却不似凡间有蟋蟀鸣唱。蕙儿趴在地面透气的小口,望着上方来来往往的活尸,偶尔扭过身子,回去看祁阳到底挖到了哪里。
首徒姑娘一身的蛮力,单手抬千斤重物都不带喘气,挖个地洞自然是不在话下。不过这些活尸都在找她,所以她早早把挖出的洞口填好,只偶尔打个孔去山坡边缘透气,一路朝着山体深处靠近。
不点火,洞里能发光的只有蕙儿。女孩拿着自己的三尺木剑,裹着锐不可当的剑气狠狠地往前撬,小光球则飘入她袖子里,攀附在她手臂边缘,给她照明。
挖见石头她就一拳头砸碎,松散的土块则被她堆在身后。
由于她的剑气太锐,挖得实在太快,快到几乎看不清她面前的山石是怎么消失的。烟尘席卷了整个洞窟,不过祁阳根本不怕脏,只用灵力罩着自己的脸以免被呛死。
“前辈说小师姑的尸身就在山体内,不过小师姑的‘护卫们’可不能阻止咱们走地道。”除非它们愿意把这座山挖烂来找她。
蕙儿在女孩的手臂上跃动三下,示意祁阳她们距离碧霄前辈说的位置只差三十丈的深度。
祁阳气都不喘,笑了笑,道:“这山质地不错,不会塌。”
得益于蕙儿的精准指路,一刻钟多些,女孩就一剑扎出了血浆——此山山体深处已经被血浆占领。
哗啦啦的血带着恶臭溅射开来,女孩将小光球塞入自己的皮肤里,让她沉入心田。
她横握着剑柄,一剑扭转,在里面搅了搅,把洞口扩得更大——哐地一声,紧接着是血流冲击时把脆弱的土壁一同推开的哗啦声。
*
钱轻乘坐着祥云搜寻了这片天地的许多地区,他想要找丁裴元,为此,他从仙界的边境一路寻觅到了魔地,还把以前和裴元熟识的很多人约出来,却一无所获。
每个人都活着,非常鲜活,唯独丁裴元好似是他记忆里的错误,根本不存在。
青年无功而返,不得不落在了那个曾经小师妹常去的那个山谷——这里清泉叮咚,奇花吐雾,巨木们将阳光遮蔽,曲径通幽的小路牵引着人盘桓上山。
在山顶背后的小坡边缘,有用法术搭建的小石头屋——小师妹平日要在云山修炼,丁裴元则可能在仙界各地。因此,这里是相聚之地。
小屋依然在,男子推门进去,却见这里空荡荡的,连他记忆里专门为了下仙魔棋而设置的波浪桌都不见了——小师妹和裴元很喜欢下棋,互有胜负,为了记住到底谁赢得多一点,特意把桌面加了水浪——把浪花推过去的人赢得更多。
他恍惚地走出门,瘫坐在石桌边缘,正是沉默,蓦然听见一个人问:“师叔,你真身有没有问题?还好吗?”
青年吓了一跳,慌张地站起站直,环视四周,“谁?”
“你居然不记得我的声音吗?”祁阳表达了理所当然的震惊。
钱轻反应了一会,把这个富有自信、力量以及一丝丝幼稚的声音同一张脸慢慢联系在一起,弱弱问:“小师侄,你……你不会又闯祸了,出来躲一躲……”
祁阳没想到他居然这么笨,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是从外面来的,玩笑道:“我躲在你桌上的杯子里。”
钱轻突然被吓得后退一步,等他反应过来,他才轻轻拿起石桌上那个小碟子,声音细微地问:“你……你要做什么。”
女孩直截了当地问:“丁裴元在这个世界存在吗?”
“!”钱轻险些把小陶碟丢出去,忍了又忍还是放在桌上,“你为何会知道这个名字。”
祁阳露出了个神秘的笑:“我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