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官上下打量他,目光落在他左眉骨上那道豹子抓的印子上:“以前打过枪?”
“打过火铳,长官。打猎用的。”
教官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点啥。西周的兵投来羡慕的眼光,可牛夲觉不着高兴。他走到一边,瞅着自个儿的手——这双手刚才打出了三个十环,可这会儿抖得厉害。
“厉害啊,阿刀!”杨文理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全连就你一个人三发全中!”
牛夲勉强笑了笑,没说话。他的眼不自觉地又瞅向远处的靶子——那些画着人样子的纸靶,在晨雾里静静立着,胸口的弹眼清楚得很。
晌午饭时,打靶的成绩贴出来了。牛夲的名排头一个,旁边写着“打冷枪的料,重点教”。赵大锤端着饭碗坐到他旁边,碗里的白菜炖粉条冒着热气。
“小子,行啊。”老兵往嘴里扒了口饭,“可打靶子和打活人不一样。”
牛夲抬起头:“咋不一样?”
赵大锤嚼着饭菜,静了会儿:“靶子不会动,不会喊,不会流血。”他放下筷子,指了指自个儿胸口,“等你真对着活人开枪时,这儿会疼。”
“您……杀过人么?”
“北伐时杀过。”赵大锤的声音很平,“头一回杀的是个军阀兵,大概也就十八九岁,跟你差不多大。我刺刀扎进去时,他眼瞪得老大,好像不信自个儿要死了。”
牛夲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那之后我三天吃不下饭。”赵大锤接着说,“每回一闭眼,就看见那双眼。后来杀得多了,也就木了。”他看向牛夲,“可你记着,木了不是好事。一个兵要是对杀人没感觉了,那他就不是人了,是机器。”
下晌的训练更狠。教官搬来了新靶子——这回不是纸靶,是用稻草扎的人形,外面套着日本兵的土黄军装。
“都瞅清楚了!”教官用刺刀戳着草人的胸口,“这是日本兵的标准军装。往后在战场上,看见这种颜色,别犹豫,首接开枪!”
牛夲盯着那个草人。稻草从军装领口露出来,在风里轻轻晃。不知咋的,他忽然想起在彝寨时,阿妈用稻草扎的祭祀人偶——那些偶像是用来送走病和灾的。
“第二组,预备!”
轮到牛夲时,他趴在地上,可老瞄不准。
“牛夲,等啥呢!”教官吼道。
他咬咬牙,扣了扳机。
头一发打偏了,子弹擦着草人的肩膀飞过去。教官的骂声传来,可牛夲听不清。他的眼死盯着那个草人,脑子里却冒出另一幅画面——不是日本兵,是个模糊的人影,穿着平常衣裳,兴许是个种地的,兴许是个当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