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半夜,战壕里静得怪。
没枪声,没炮声,连风声都停了。只有偶尔从远处传来的狗叫——不知是哪户人家还养着狗,在这仗火边的村子里,那叫声显得格外凄凉。
牛夲睡不着。他坐起来,发现防炮洞里大半人都醒着。黑暗里,能听见压着的出气声,还有有人翻身的窸窣声。没人说话——在这时候,话是多余的,甚至是一种负累。
他轻轻地爬出防炮洞,不想惊醒别人。战壕里很暗,没月,只有稀稀的星光勉强勾出战壕的轮廓。积水映着星光,泛着碎碎的银光,像是洒了一地的碎玻璃。
牛夲顺着战壕慢慢地走。脚下是湿滑的泥,每一步都得小心。经过打枪的地儿时,他瞅见哨兵趴在胸墙上,一动不动,像尊雕像。
“谁?”哨兵突然低声问。
“我,牛夲。”
哨兵松了下来。牛夲近了才看清,是那个叫王小栓的新兵,这会儿正抱着枪,眼死死地瞅着前头。
“牛哥,”王小栓的声儿有点抖,“你说……鬼子今儿晚上会来么?”
“不晓得。”牛夲老实说,“可照常理,夜里来打一般在后半夜。”
“这会儿就是后半夜了。”
牛夲没接话。他在王小栓身边蹲下,和他一块儿瞅着黑暗。三百步外的日本阵地也一片黑,没一点光亮,像一头睡着的大兽。
“牛哥,你怕么?”王小栓问。
“怕。”牛夲说。
这应好像让王小栓松了口气——原来老兵也怕,那他这个新兵怕就是常的了。
“我怕我死了,我娘没人照看。”王小栓接着说,声儿很轻,像是跟自个儿说话,“我爹早没了,我就娘一个亲人。我要是死了,她咋办?”
牛夲想起自个儿阿爸。要是自个儿死了,阿爸会咋样?那个倔倔的彝族猎人,会不会一个人坐在火塘边,一夜一夜地等儿回来?
他不敢想。
“我们不会死的。”牛夲说,虽说他自己也不信,“我们要活着回去。”
王小栓点了点头,可牛夲瞅见,他在黑暗里抹了把脸。
又静了一会儿。远处传来了猫头鹰的叫,凄厉而突然,在静的夜里格外瘆人。
“牛哥,”王小栓突然说,“我……我想听你们彝族的歌。”
“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