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眨了眨眼,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
“栗花落……与一?”他重复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孩子特有的、不确定的迟疑,“那是谁?”
夏目漱石笑了,那笑容很浅,几乎看不见,但眼睛里的光却锐利得像刀锋。
“一个金发蓝眼的少年,十七岁,正在猎犬部队服役。水月太太说,你最近经常提起一个‘金发的哥哥’,说他在找你,你也在找他。”
【兰波】低下头,黑色的刘海重新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小声说:“我……我梦见过一个金发的哥哥。在梦里,他对我很好,会陪我玩,会保护我。但醒来之后,就不记得他的样子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像在努力压抑某种情绪。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发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整个人缩在沙发上,像只受惊的小动物,脆弱而无助。
种田山火头和夏目漱石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种田山火头重新戴上眼镜,端起已经凉掉的红茶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像他此刻的心情。
“【兰波】君,”夏目漱石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栗花落与一现在由种田先生担任法定监护人,同时,我负责他的教育和心理辅导。根据军部的安排,与一君加入猎犬部队,接受系统的训练和任务。考虑到他的特殊情况,我们决定为他提供一个相对稳定的生活环境。”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重新回到【兰波】身上。
“水月太太虽然愿意继续照顾你,但她的面包店经营状况并不乐观,而且她年纪也大了,长期照顾两个孩子对她来说负担太重。经过讨论,我们决定让你和与一君一起生活。从今天开始,与一君将担任你的监护人,种田先生作为他的监护人,也会对你负责。”
【兰波】抬起头,绿色的眼睛在两人脸上来回移动。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急促地跳动,像被困在笼子里的小鸟疯狂地撞击着栏杆。
他想笑,想大声地笑,想质问这些人到底在做什么荒唐的决定。
让一个失忆的、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人,去当另一个人的监护人?
让一个连基本情感反应都没有的“自动应答机”,去照顾一个四岁的孩子?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夏目漱石似乎对他的反应有些意外,眉头微微挑起。“你没有什么想问的吗?或者,有什么要求?”
【兰波】想了想,然后说:“我能继续去水月太太那里吗?还有中也,他怎么办?”
“当然可以。”种田山火头说,“水月太太很关心你,我们不会阻止你们见面。至于中原君,他暂时还是由水月太太照顾,等与一君适应了监护人的角色,我们再考虑是否让他也搬过来。”
适应监护人的角色。【兰波】在心里重复这句话,嘴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多么可笑的说法。
让一个连自己都需要被监护的人,去适应监护人的角色。让一面只会反射别人投射过来的东西的镜子,去照顾另一个活生生的人。
“夏目先生,”【兰波】开口,绿色的眼睛直视着这位男人,“您会教栗花落哥哥什么?”
夏目漱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某种长辈的慈爱和导师的智慧。
“教他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人。教他如何思考,如何感受,如何与他人相处。教他分辨是非,理解规则,承担责任。教他……如何活着。”
【兰波】点点头,没有再问。他重新低下头,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松开,掌心留下几个深深的指甲印。
会客室里安静下来。
种田山火头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庭院。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疲惫,肩膀微微耸起,像承载着某种看不见的重量。
“【兰波】君,”夏目漱石再次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你恨我们吗?”
【兰波】抬起头,绿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为什么恨?”
“因为我们决定你的未来,没有征求你的意见。因为我们把你交给一个连自己都需要被照顾的人。因为我们……可能做错了。”
【兰波】沉默了很久,久到夏目漱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才摇摇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而坚定:“不恨。因为你们给了我一个家。”
他说这话时,绿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但夏目漱石却从那平静中看到了别的东西,像是某种更深层、更顽固的东西,也像埋在废墟下的种子,即使被掩埋,被遗忘,被践踏,依然固执地想要破土而出,想要生长,想要开花。
种田山火头转过身,重新走回沙发旁,在【兰波】面前蹲下,平视着他的眼睛。
“【兰波】君,与一君……他很特别。他什么都不记得,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他的情感反应很淡漠,社交能力也有待提高。但他很强大,强大到足以保护你。而且……他对你有某种本能的亲近感。”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困惑:“我们不知道这种亲近感从何而来,也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也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两个失去记忆的孩子,在陌生的城市相遇,然后成为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