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冀虽然专擅朝政,恣意纵横,但还是很注意结交皇帝左右宦官的,任用宦官子弟为州郡要职,希望以此来巩固自己的恩宠。朱穆又奏记极谏,梁冀始终不能醒悟,回信说:“照你这么说,我就那么一无是处吗?”但是他一向敬重朱穆,也不怪罪。
梁冀派人送信给乐安太守陈蕃,有所请托,陈蕃拒绝接见。使者又冒充其他客人求见,陈蕃怒,将使者打死。于是陈蕃被贬为修武县令。
当时皇子有病,要求郡县进献珍贵药材,梁冀也派使者拿着信到京兆(地名,指长安),要求购买牛黄。京兆尹(职官名)、南阳人延笃读了信,将来使逮捕,说:“大将军是皇后家人,皇子有病,必应推荐名医,岂有此理,派门客来千里求利?”于是将来使斩杀。梁冀羞惭,又不好公开发作。有司观察风向,按他的意思,追查这件事,以生病为由,将延笃免职。
【华杉讲透】
腐败到了梁冀这个地步,可以说是登峰造极了。他本身是外戚,居然又搞出孙氏这个外戚的外戚。他被孙寿迷得神魂颠倒,以至于乖乖地听孙寿的话,把当官的梁家人全部干掉,换成孙家的亲戚;孙寿本是大将军夫人,却能单独封爵为君,与长公主同级别,和梁冀一条街面对面建府邸。
孙寿的妖艳狐媚,可以说超过中国历史所有美人,因为别人比如西施,只是貌美,或者如赵飞燕,能歌善舞,才艺出众,而孙寿却能创新。史书记载孙寿的妆容创新,眉毛画“愁眉”,化妆有“啼妆”,大概像是今天的“泪痕妆”。孙寿还把头发梳成“堕马髻”;走路还有“折腰步”,成语有“东施效颦”,孙寿是把西施之颦发展成艺术了;笑容则有“龋齿笑”,这个怎么笑,还真想象不出来。总之,她能让梁冀惊喜意外,神魂颠倒,愿意为她做任何事。
梁冀派出奴才,向全天下巧取豪夺,在外戚的外戚之外,又搞出奴才的奴才,他能抢夺士孙奋巨额财产,让士孙奋家破人亡。他派出去的破家奴才,不知道又要害死多少人。
梁冀贪婪凶暴,却毫无政治头脑,只知道穷奢极侈,所谓德薄而位尊,他就是典型。他并没有像王莽那样精心布局以夺取江山的追求,只是娱乐至死。但从他不怪罪朱穆这一点来看,他也不是政治上的坏人,只是一个玩弄神器的坏小孩。太后在世时,还能对他稍加约束。太后一死,他就只能把自己玩死为止了。
5夏,五月十九日,尊皇帝母亲、博园贵人为孝崇后,住永乐宫,设置太仆、少府以下官员,一切都与长乐宫一样,又分巨鹿九个县为孝崇后汤沐邑(指国君、皇后、公子等收取赋税的私邑)。
6秋,七月,梓潼山崩。
元嘉元年(辛卯,公元151年)
1春,正月一日,群臣朝会,大将军梁冀带剑入禁中。尚书、蜀郡人张陵呵斥他出去,下令虎贲武士及羽林军夺剑。梁冀跪下谢罪,张陵不理睬,即刻上奏弹劾梁冀。皇帝下诏,罚梁冀一年薪俸,百官肃然。河南尹梁不疑曾经举荐张陵为孝廉,对张陵说:“当初我举荐你,如今自己遭殃!”张陵说:“您不认为我没有才干,举荐了我,才让我今天能伸张公义,以报答您的私恩!”梁不疑面有愧色。
2正月十六日,赦天下,改元。
3梁不疑好读经书,喜欢礼贤下士。梁冀讨厌他,将梁不疑调任光禄勋,任命自己的儿子梁胤为河南尹,梁胤时年只有十六岁,容貌丑陋,穿上官服显得不伦不类,路上见到的人都嗤笑他。梁不疑认为兄弟相争,对自己是一种耻辱,于是辞官回家,与弟弟梁蒙闭门自守。梁冀不希望他与宾客交通,秘密派便衣在梁不疑家门口监视,记录来往的人。南郡太守马融、江夏太守田明,前往上任之时,经过梁不疑家门口,进门谒见。梁冀指使有司,上奏弹劾马融在郡内贪污,又以其他事诬陷田明。两人都被处以髡刑(剃光头发)、遭受鞭打,并流放至朔方。马融自杀未遂。田明则死在路上。
4夏,四月初三,皇帝微服出游,到河南尹梁胤家中。这一天,大风拔起树木,白天一片昏暗。尚书杨秉上书说:“臣听说,上天并不言语,但是以灾异谴告。王者至尊,出入有常,道路戒严之后才能出行,派人彻底清查房舍后才能进入。除非郊庙之事,銮驾和天子旌旗不会离开皇宫。所以,像诸侯王到大臣家里这种事,《春秋》都列为警诫,何况陛下穿着皇帝服装私自出宫游逛,降乱尊卑,等级威严无序。侍卫守着空宫,御玺交给女妾!假如有非常之变,出现任章之谋(宣帝时,任宣被控谋反。任宣的儿子任章逃亡到渭城,夜里穿着黑衣潜入祭庙,假装卫士,执戟立于庙门,准备等皇帝到来时行刺,被发觉后伏诛),则上负先帝,悔之莫及!”
皇帝不理睬。杨秉,是杨震的儿子。
5京师旱灾,任城、梁国发生饥荒,出现人吃人的惨剧。
6司徒张歆被罢免,任命光禄勋吴雄为司徒。
7北匈奴呼衍王入侵伊吾,击败伊吾司马毛恺,攻打伊吾屯城。皇帝下诏,命敦煌太守马达将兵救援,马达到了蒲类海,呼衍王撤退。
8秋,七月,武陵蛮夷造反。
9冬,十月,司空胡广辞职。
10十一月二十八日,京师地震,皇帝下诏,命百官举荐独行之士(特立独行,有高尚节操,不随波逐流的人)。涿郡举荐了崔寔。崔寔到了公车(负责接待臣民上书和征召的官署),称病,不参加对策,回去之后,写了一篇文章,议论政事,名叫《政论》,文章说:
“天下之所以不治,常常是因为人主承平日久,风气逐渐败坏而不能察觉,政治日渐衰微而不改进,对危乱习以为常,疏忽怠惰而不自知。要么是荒**嗜欲,不理国事;要么是不听谏言,喜爱假话,厌恶真话;徘徊歧路,不知所从;亲信的近臣,什么事也不做,只求保住禄位;疏远的官员,说一点真话,又因为人微言轻,不被重视。于是王纲废弛于上,智士抑郁于下。悲夫!
“自汉兴以来,已经三百五十余年,政令垢污,积习难改,上下懈怠,百姓怨声载道,都希望能恢复中兴气象!济世救国之术,在于将决坏之处补好,将倾斜之柱扶正,根据具体情况,采取针对性的措施,以求恢复天下安宁。所以圣人会用权变之道,根据当时的需要来制定法制,采取的具体步骤,各有差别,总之是不强人所不能,也不放弃急切之事,去追求自己向慕的理想状态。
“当初叶公问政,孔子说:‘近者悦,远者来。’近处的百姓喜悦了,远方的人民自然就来归附。鲁哀公问的时候呢,他又说政治就是任用贤才。齐景公问他,则答以节俭财用,尊崇礼制。这并不是孔子有不同的主张,而是每一个问话的人,他的实际情况,和当时所亟须解决的事情不一样。俗人拘泥于文字,一心稽古,不懂得权变。奇伟所闻,简忽所见,听到的古代的故事,他觉得珍奇伟大,眼前明摆着的事实,却视而不见,这样的人,怎么能跟他谈论国家大事呢?
“所以,臣上书谏言,虽然说的话皇帝愿意听,还是会遭到阻碍,不能施行。因为那些顽劣之辈,不懂通达权变,只是习惯于日常所见。你和他一起干成一件事他都找不到快乐,更何况要他一起来谋划未来!他们的愿望,就是一切按旧章惯性往前挪步罢了。顽劣之人如此,那些有能力的大臣呢,又嫉贤妒能,只认为自己高明,办法再好,只要不是他提出来的,他就要奋笔疾书加以反对,一定要搞到你弄不成!
“于是,谏言者寡不敌众,终于被君王抛弃,就算是稷、契这样的圣贤复生,也是有志难伸,这就是贤智之论总是抑郁而不能伸展的原因。”
【华杉讲透】
如果你想制造出你的敌人,你就给工作提建议,任何一点小小的建议都行,反对者就会像快闪族一样,从地底下冒出来,以各种各样你意想不到的理由反对你的建议。
为什么呢?他们反对的原因,都不是他们嘴里所说的理由,而是人性。
首先,他们对你的建议能否成功,并不感兴趣。或者说,并不希望你获得成功,因为任何一个比他们成功的人,都是他们的敌人。任何一件不是因为他的功劳而可能获得成功的事,都是他要极力反对的。
其次,为刷存在感而习惯性反对。因为赞同你的意见,就是他没有“自己的思想”了,唯有反对,才是他存在的价值。越是反对,越是体现自己忧国忧民的忠诚。
最后,你的建议要求做出改变,而他也在被改变的范围内,他不愿意改变。或者说,采纳你的建议,就要制订行动计划,其中一些行动任务,必然会分配给他,而他懒惰,不愿意增加新的工作。
崔寔说那些人“不知乐成,况可虑始”。就算这事能干成,他也不会乐见其成,你还能指望他一起谋划吗?这样的情况,在任何组织里都比比皆是,如果没有一个坚定的领导,就会形成一种什么事也干不成的组织文化,那这就是一坛酱缸。崔寔看到了这种情况,所以他虽然应征到了公车,但是并不愿提出对策,请病假又回去了。回去之后,心里还是有话要说,就自己发表了一篇文章。
“治理天下的人,并非以至高无上的品德来教化,从严则治,从宽则乱。何以见得呢?近世孝宣皇帝明于君临天下之道,审于为政之理,所以严刑峻法,奸恶不轨之人为之破胆,海内清净肃然,天下人心安定。算下来宣帝的政绩,优于文帝。到了元帝继位,多行宽政,以致堕损,威权旁落,汉室衰落,就是从他开始。政道得失,由此可鉴。
“当初孔子作《春秋》,褒扬齐桓公、晋文公,赞叹管仲之功。孔子岂不以周文王、周武王之道为美呢?那是他通达权变救世之理。圣人能够与时俱进,而俗人不知时变,还以为古代结绳记事的方法,可以治理秦朝乱世;以为当初大禹在宫中举行‘干戚之舞’就让有苗部落闻而归降的方法,可以解得了高帝平城之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