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12月4日,星期四,农历十一月初五,晴。中午回家吃饭的时候,母亲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的。父亲还没回来。“妈,爸今天中午回来吗?”我把书包放在沙发上,走进厨房。“不回来。在工地吃。”母亲头也没回,手里的锅铲没停,“他说晚上早点回来,有事跟你说。”又是“有事跟我说”。昨天晚上的事还没定,今天又“有事”。我端着饭碗,米饭扒不进嘴,一粒一粒地数。母亲把菜端上桌,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你爸的事,你别操心。他干了一辈子,什么事没经历过?”“我知道。”我低下头。“知道就好好吃饭。”母亲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语气硬了起来。我咬了一口,排骨炖得很烂,骨头一抽就出来了。但我嚼了半天,没尝出什么味道。下午到教室,莉莉已经在座位上了。她朝我招手:“莫羽,若曦来信了,说玉凤姐月考又考了年级第一。每天只睡四小时,拼得太狠了。”我把信接过来看了一遍,递给晓晓。晓晓叹了口气:“她那个人,认准了就不会回头。”下午自习课,王强把那本物理习题集第六章做了一半,拿给我检查。十道题,对了八道。“强子,你最近做题速度上来了。”我把习题集还给他,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必须的。”王强得意地挺了挺胸,然后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丝期待,“羽哥,你说班长每天盯着我做题,是不是对我有意思?”“你先把物理考到80分再想这些。”我白了他一眼。“考到了呢?”他眼睛发光。“考到了再说。”我转过头去。王强嘿嘿笑了,低头继续做题。晓晓在旁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她今天话不多,但至少没再削铅笔。桌上的茶叶蛋还是两个,一个剥好的放在我课本上。我拿起那个剥好的茶叶蛋咬了一口,蛋还是温的。放学后,我骑车送晓晓回家。夕阳把整条路染成金红色,梧桐叶落了一地,车轮碾过去沙沙响。“你爸的事,定了吗?”晓晓坐在后座,声音轻轻的。“今晚说。他说早点回来。”我握了握车把。“你紧张吗?”她的手在我腰上轻轻按了一下。“有一点。”我老实承认。晓晓在我背上轻轻靠过来,脸贴着我后背:“不管怎样,你都还有我。”我没说话,把手伸到后面,握了一下晓晓的手。她的手凉凉的,但握得很紧。到了院门口,晓晓跳下车,站在藤萝架下,仰头看着枯枝。“晚上给我打电话。”她转过头看我。“好。”晓晓转身跑进去,跑到门口又回头:“不管结果怎样,都给我打。”“知道了。”门关上了。回到家,母亲正在热饭。父亲还没回来。“妈,爸几点回来?”我站在厨房门口问。“说七点。”母亲头也没抬。我看了看墙上的钟,六点半。还有半小时。我坐到书桌前,翻开物理卷子,做了一道洛伦兹力大题。做完检查了一遍,全对。然后又做了一道,还是全对。第三道做到一半,门响了。“我回来了。”父亲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疲惫。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出房间。父亲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是拿着那一沓买断协议——和昨天一样,但今天协议上多了几个字。他用笔在上面写了什么,墨水还没干,反着光。“小羽,过来坐。”父亲拍了拍旁边的沙发,声音沙哑。我坐下来。母亲从厨房端了一杯茶出来,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在旁边的小凳上,手里拿着那织了一半的毛衣,但没有织,只是攥着。“爸想好了。”父亲把协议推了过来,手指在纸面上点了点,“买断。”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为什么?”我的声音有点抖。“不买断,可能会被裁掉,连工资都发不出来。”父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买断了,还能拿四万八,够你大学四年学费了。爸干了大半辈子,舍不得。但舍不得也得舍。”“四万八?”母亲的手停了一下,毛衣针差点掉在地上。“四万八。”父亲点头,转头看着母亲,“够小羽四年学费。剩下的,我找个私企工程公司干,工资比油田高,就是没有铁饭碗了。”“私企工程公司?”母亲放下毛衣,身子前倾,“什么公司?”“有个工程公司缺技术员,老板找过我。”父亲的声音平静下来,“月薪两千,比油田高一半。”“能稳定吗?”母亲追问。“老板说活多,能干个两三年。”父亲又喝了一口茶,“两三年后,小羽大学都毕业了。”他转过头看着我,目光里有我从未见过的柔软,“到时候你工作了,爸就不用操心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我鼻子一酸,眼眶热了:“爸,你什么时候去?”“明天。”父亲说,语气干脆,“今天签了买断协议,明天去私企工程公司报到。”“这么快?”我心疼得声音都变了。“快刀斩乱麻。”父亲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只手厚实而温暖,“拖得越久,越难受。你好好学习,爸什么苦都能吃。”我使劲点了一下头,怕自己开口会哭。父亲回房间了,母亲跟进去,门关上了。我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沓协议看了很久。最后一页的签名处,父亲签了名字,一笔一画,工工整整。我拿起那沓协议,看了又看,然后放回去,手指在签名上轻轻摸了一下。回到房间,我坐在书桌前,拿起父亲从山东带回来的英雄616,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1997年12月4日,爸签了买断协议。他说,够我大学四年学费。”写完,我把日记本合上,趴在桌上。窗外藤萝架的枯枝在风里晃,呜呜的,像在哭。晚上九点,我拨了晓晓家的电话。响了三声,接了。“喂?”晓晓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急切。“我爸签了。”我握着话筒,声音很低。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买断了?”她轻声问。“嗯。四万八。爸说够我大学四年学费了。”“那你爸去哪儿?”晓晓追问。“明天去私企工程公司报到。据说月薪两千。”“那比油田高。”晓晓的语气轻快了一点。“但没有铁饭碗了。”我苦笑。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羽哥哥。”晓晓叫我,声音软软的。“嗯。”“你难过吗?”“有一点儿。”我老实说,“但我爸说,他什么苦都能吃。”晓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声音变得坚定起来:“我妈也说,她什么苦都能吃。她说只要我考上郑大,她在郑州做生意,天天都能见到我。”“那咱们都一起努力。不能让他们失望!”我握紧了话筒。“嗯。咱们都要考上。”晓晓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像一盏灯。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藤萝架的影子投在窗帘上,一晃一晃的。明天父亲去私企工程公司报到。明天又是新的一天。【钩子】第二天早上,父亲出门时只说了一句“爸去挣钱了”,头也没回。我站在藤萝架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枯枝上凝着白霜,冷得扎眼。我转身回屋,茶几上留着一张字条,字迹工工整整,最后一笔却微微发颤。【下章预告】晓晓在藤萝架下等我,手里只剩一瓶北冰洋。她说:“我妈的服装店下个月关门,要去郑州了。”两个人喝一瓶,你一口我一口,比一个人喝甜得多。晓晓喝完最后一口,看着我:“不管家里怎样,咱们都要考上郑大。”:()羽晓梦藤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