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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1章 半瓶北冰洋（第1页）

1997年12月5日，星期五，农历十一月初六，晴。早上出门的时候，父亲已经走了。茶几上放着一张字条：“小羽，爸去新单位了。晚上可能不回来吃饭。好好学习。——爸”字条上的字一笔一画，工工整整。父亲的字一向好看，比我的强多了。我把字条折好，夹进日记本里，又翻开看了一眼，才合上。推车出门，晨光刚刚照亮藤萝架。枯枝上凝着白霜，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层细盐。我在藤萝架下站了一会儿。去年夏天父亲帮我加固藤萝架的时候笑着说：“这架子结实了，能陪你到高考。”现在架子还在，父亲去私企工程公司了。骑到晓晓家院门口，晓晓已经站在那儿了。今天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里面是米白色的高领毛衣，齐肩短发散着，淡紫色发卡别在耳后。手里拎着两个茶叶蛋，还有一瓶北冰洋。“今天怎么只买了一瓶？”我把车停好，有点意外。“两个人喝一瓶就够了。”晓晓把北冰洋递给我，嘴角带着笑，“一人一半。”我拉开瓶盖，喝了一口，冰凉的汽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甜滋滋的。然后我递给她。她接过去，也喝了一口，擦了擦嘴角。“我妈说，服装店下个月关门。”晓晓看着手里的瓶子，声音低了下去，“亏了三个月了，撑不下去了。”“那沈阿姨怎么办？”我皱了皱眉。“她说去郑州开分店。”晓晓抬起头，眼睛里有了一点光，“油田这边不行了，但郑州那边油田子弟多，生意应该好做。”她把北冰洋递还给我，“她说等我考上郑大，她就能天天见到我了。”我又喝了一口：“那你不就能天天吃你妈做的饭了？”“你也能来蹭。”晓晓嘴角翘了一下，带着一点俏皮。“那我得考上才行。”我故意叹了口气。“你肯定能考上。”晓晓把北冰洋拿回去，喝了一口，认真地看着我，“咱俩说好一起的。”一瓶北冰洋，你一口我一口，很快就见了底。晓晓把空瓶子放在石凳上，瓶底还剩下最后一点，晃了晃，递给我。“最后一滴，你喝。”晓晓说。我仰头把最后一滴倒进嘴里。北冰洋已经不那么冰了，但还是甜的，带着一点点回味。“甜的。”我说。“那当然。”晓晓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到了教室，王强已经坐在座位上了。他今天没做题，而是对着物理笔记本发呆，手指在纸面上划来划去。“强子，想什么呢？”我把书包放下。“羽哥，我爸昨晚说，他们车间要裁二十个人。名单下礼拜公布。”王强抬起头，脸上带着少有的焦虑，额头上甚至冒出了几颗痘。“你爸在名单里？”我坐下来，侧过身看他。“不知道。”王强攥了攥拳头，指节咯咯响，“我爸说听天由命。”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羽哥，我要是考不上大学，是不是也得去油田？油田现在又不景气。”“你先把物理考到80分，再想这些。”我拍了拍他的肩膀。“80分就能考上大学了？”他眼睛一亮。“80分说明你有能力。”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有能力的人，不管油田景不景气，都能找到活路。”王强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行。那我先做题。”第一节课是物理。牛盾老师讲带电粒子在复合场中的综合题——电场、磁场、重力场三场共存。黑板上画了一个复杂的受力分析图，王强难得没举手，而是一直在笔记本上画图，眉头皱得紧紧的。下课的时候，牛老师走到王强身边看了看他的笔记，推了推眼镜，嘴角翘起来：“王强，你画的受力分析图，比以前规范多了。继续努力。”“保证努力！”王强大声说，声音在教室里回荡。中午吃饭的时候，莉莉端着饭盒坐过来，杨莹跟在后面。朱娜和王梅也端着饭盒在旁边坐下。“听说油田要裁人？”莉莉夹了一筷子青菜，环顾一圈。“嗯。我爸车间要裁二十个。”王强扒了一口饭，含混地说。“我爸说他们单位也要裁，但裁的是后勤，一线的暂时不动。”杨莹夹了一块红烧肉，嚼得满嘴流油。“我妈的服装店下个月关门。”晓晓放下筷子，声音平静，“她说要去郑州开分店。”“去郑州？”朱娜抬起头，眼睛亮了，“那你妈不就能天天见到你了？”“等我考上郑大再说。”晓晓笑了，带着一点调皮，“考不上她见了我也生气。”“你考不上郑大，全班都没几个能考上的了。”王梅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说。晓晓摇了摇头，没说话。莉莉夹了一块红烧肉，忽然说：“对了，若曦昨天打电话说，玉凤姐月考又考了年级第一。她现在每天只睡四小时，别人劝她，她说‘清华不会等我’。”饭桌安静了一瞬。晓晓放下筷子，轻轻叹了口气：“她那个人，认准了就不会回头。”，！下午自习课，朱娜站在黑板前，写下“距离期末还有50天”。粉笔字一笔一画，格外用力。王强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然后低头继续做题。我坐在晓晓旁边，晓晓翻着英语词汇手册，我翻着物理笔记。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胳膊肘挨着胳膊肘，中间那道缝隙，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没了。放学后，我骑车送晓晓回家。夕阳把整条路染成金红色，但天越来越冷了，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羽哥哥，你说我妈去郑州开店，能赚钱吗？”晓晓坐在后座，声音轻轻的，脸贴在我后背上。“能。沈阿姨手艺好，做的衣服好看。”我笃定地说。“那你以后的衣服让我妈做，别买现成的。”晓晓的语气里带着一点霸道。“行。你给我量尺寸。”我笑着说。“我哪会量尺寸。”晓晓在我背上轻轻捶了一下。“不行，我就要你量。”我笑着又说。“好好好！我妈量的时候我记着，学会以后，我给你量。”晓晓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听完后，我笑了。晓晓在后座上又轻轻捶了我一下。到了院门口，晓晓跳下车，站在藤萝架下，仰头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干。“明天上午补课，下午你去我家复习吧。”晓晓转过头看我。“好。”我应道。“我妈说做糖醋排骨。”她嘴角翘起来。“沈阿姨对我真好。”我感慨道。“是我对你好。”晓晓理直气壮地扬起下巴，“我妈说做糖醋排骨，我说羽哥哥爱吃，她就做了。”我笑了。晓晓伸出手，我也伸出手。两只手在暮色里握在一起，她的手暖暖的。“明天见。”晓晓说。“明天见。”我回道。晓晓转身跑进了院子。我骑上车往回走。风吹在脸上冷飕飕的，但心里暖暖的。父亲去私企工程公司了。沈阿姨要去郑州开店了。王强的爸爸可能下岗。姜玉凤一天只睡四小时冲清华。每个人家里都有难处，但每个人都没停下来。北冰洋喝完了一瓶，还有下一瓶。【钩子】晚上父亲回来，手上缠着纱布。我迎上去问：“爸，怎么了？”他摆了摆手：“没事，焊管子的时候烫了一下。”纱布上渗着一点红，他没说疼，但我看见他接北冰洋时手指蜷了一下，像是使不上力。【下章预告】第二天上午补课，王强带来好消息——他爸不在裁员名单上。下午去晓晓家，沈阿姨做了糖醋排骨。晓晓坐在石凳上，看着我认真地说：“铁饭碗不是端出来的，是本事挣出来的。”：（）羽晓梦藤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