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12月15日,星期一,农历十一月十六,晴。早上到教室的时候,王强已经坐在座位上了。面前摊着一本技校招生简章,封面花花绿绿的,印着“包分配”三个大字。简章的边角已经起了毛,显然被他翻了很多遍。“强子,你看这个干嘛?”我把书包放下。“了解一下。”王强没抬头。晓晓走进来,手里拎着茶叶蛋,看了一眼那本简章,脸色变了:“王强,你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就是看看。”王强把简章合上,塞进桌洞里。上午第一节课,朱娜从讲台上走下来,经过王强身边的时候,看了一眼他的桌洞。然后朱娜停下来。“王强,你桌洞里是什么?”“没什么。”王强用手挡住桌洞口。朱娜没说话,直接伸手进去,把简章抽了出来。朱娜看了一眼封面,然后抬起头看着王强。教室里的日光灯嗡嗡响,照得每个人的脸都白惨惨的。“技校?”“嗯。”王强低着头。“你想报技校?”“我爸腰伤了,家里供不起我读大学。”王强的声音闷闷的。教室里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朱娜和王强。丁琳琳手里的笔停在半空中,王梅推了推眼镜,叶云开张着嘴忘了合上。朱娜把简章翻了一遍,手在发抖。简章的纸张在她手里发出哗哗的声响。然后朱娜两只手捏住简章的两边——撕了。撕成两半,叠在一起,再撕。撕成四片,再撕。碎片落在地上,像雪花,落在王强鞋上,落在朱娜校服袖口上。“王强,你物理从48分爬到78分,是我和陈莫羽一点一点拽上来的。你说放弃就放弃,对得起谁?”朱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王强心里。王强脸涨得通红,半天憋出一句:“我家供不起了。”“缺多少钱,我借你。”全班安静了。丁琳琳手里的笔掉在地上,没人敢捡。走廊里的风声从门缝挤进来,呜呜的。王强抬起头,看着朱娜。朱娜的脸也红了,但眼睛直直地看着王强,没有躲。“娜姐——”“你先别叫我。你把物理考到80分,再来跟我说这个。”朱娜转身走回讲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80”两个大字,用力得粉笔断了一截。粉笔灰扬起来,在晨光里飘了一会儿才落下。王强低下头,肩膀在抖。晓晓在旁边看着,眼眶也红了。走廊里的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莉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润喉糖。走廊的灯光打在莉莉脸上,一半亮一半暗。莉莉看见地上的碎片,愣了一下,然后走进来,拍了拍王强的肩膀:“强子,你要是敢放弃,我就不给你介绍对象了。”王强抬起头:“你什么时候给我介绍过?”“等你考到80分就介绍。”莉莉冲王强挤了挤眼睛,然后走了。润喉糖的包装纸在她手里反着光。课间,王强蹲在地上,把技校简章的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我蹲下去帮他捡。“强子。”我说。“嗯。”王强的声音闷闷的。“班长说借你钱,你打算怎么办?”“我一个大男人,怎么能让女生借钱。”王强把碎片攥在手心里。“那你打算怎么办?”“打工。寒暑假去工地搬砖。但书,我继续读。”王强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很亮。“行。我陪你去。”王强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羽哥,你别去了。你去了晓晓姐该心疼了。”“她心疼什么?”“心疼你搬砖累。”王强笑出了声。我也笑了。下午自习课,朱娜走到王强桌前,把一本新的物理习题集放在他桌上。“这是我从牛老师那儿借的。期末之前做完。”“谢谢娜姐。”王强接过习题集,翻开第一页。习题集的扉页上写着牛老师的名字,墨水已经褪色了。朱娜没说话,转身走了。但朱娜走的时候,马尾辫甩了一下,嘴角翘着。放学后,我骑车送晓晓回家。夕阳把整条路染成金红色,远处的抽油机一下一下地磕着头。“今天班长撕简章的时候,你看见朱娜的表情了吗?”晓晓坐在后座问。“看见了。她手在抖。”“不是手抖。”晓晓叹了口气,“她是真的心疼强子。怕他放弃。”“强子不会放弃了。他说了,继续读。”“那就好。”晓晓在我背上轻轻靠过来。到了院门口,晓晓跳下车,站在藤萝架下。枯枝上凝着白霜,在夕阳里亮晶晶的。“明天见。”“明天见。”两只手在暮色里握在一起。【钩子】晚上,王强打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羽哥,今天班长撕简章的时候,我差点哭了。”我说:“我知道。”王强沉默了几秒:“羽哥,我决定不报技校了。但我得跟班长说谢谢。你说我该怎么说?”我说:“你就说‘娜姐,我会考到80分的’。”王强沉默了几秒:“行。我明天就说。”【下章预告】第二天早自习,王强站在讲台上说完那句话后,全班都看见朱娜笑了——不是翘嘴角,是真心在笑,笑得眼睛弯弯的。中午,王强蹲在座位上,把被撕碎的简章碎片一张一张粘好,小声说:“等高考完了,我要拿给我爸看。”:()羽晓梦藤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