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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0章 王强的承诺（第1页）

1997年12月16日，星期二，农历十一月十七，晴。早自习，王强站在讲台上。全班安静了。朱娜正在黑板上写倒计时，粉笔停在半空中，粉笔灰缓缓飘落。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王强脸上，他的额头上有细细的汗珠。我坐在座位上，看着王强的背影。他的校服后背有一小块颜色比周围深——那是汗水。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但站得很直，两条腿并拢，像一棵刚被扶正的小树。从高一到现在，我从没见过王强在讲台上站这么久。他以前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从来都是站起来说完就坐下，恨不得把自己藏进桌洞里。今天不一样。今天是他自己走上去的。“娜姐。”王强的声音有点抖，但站得很直，“我会考到80分的。”朱娜转过身，看着王强。她手里还握着那截断粉笔，粉笔灰沾在她手指上，白白的。她的马尾辫垂在肩头，发梢微微翘起。她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王强。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里风吹过窗棂的声音。“不只是80分。”王强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期末80，会考a，高考——我要考上大学。”王强说完这句话，教室里更安静了。连风扇嗡嗡的声音都像是被抽走了。窗外的梧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在风里摇摇欲坠。丁琳琳手里的笔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但没人去捡。王梅推了推眼镜，眼眶有点红。叶云开张着嘴，忘了合上。朱娜放下粉笔，粉笔落在粉笔槽里，滚了一圈，停住了。她走下讲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哒、哒、哒——每一步都清晰可闻。她经过王强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行。我等着。”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说完，她没看王强，径直走回座位，坐下来翻开英语词汇手册。但所有人都看见朱娜笑了。不是翘嘴角，是真心在笑，笑得眼睛弯弯的。那笑容像是从心底里溢出来的，藏都藏不住。她的脸颊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在晨光里格外好看。她的手指捏着书页，但目光没有落在书上，而是落在桌上那本英语词汇手册的封面上，嘴角一直翘着，像一根拉满了的弓，松不下来。王强站在讲台上，愣了好几秒。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然后他走下讲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脸涨得通红。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他把双手压在膝盖下面，想止住那抖，但没用。晓晓在旁边小声说：“强子今天勇气可嘉。”“被班长撕简章刺激的。”我说。但其实我知道，不全是。王强骨子里是个要强的人。他爸说他“不是学物理的料”，他就从48分爬到78分。班长说他“考到80分再来跟我说”，他就站上去说了。他不是被别人推上去的，他是自己想上去的。莉莉从后排跑过来，拍了王强一下：“强子，你今天帅呆了！”王强抬起头，脸还是红的，但嘴角已经咧开了：“真的？”“真的。比杨莹帅。”莉莉说完，又补了一句，“虽然这个标准不高。”杨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教室门口，身上还穿着训练服，脸上挂着汗珠——他是一大早训练完直接过来的，连衣服都没换。杨莹憨憨地竖起大拇指：“强子，牛老师都夸你了，你今天得请客。”“请什么？”王强问。“北冰洋。”杨莹咧嘴笑了，露出一排白牙，“一瓶就行。”“行！期末考完就请！”王强大声说，声音在教室里回荡。朱娜翻书的手停了一下，但她没抬头。我注意到她的耳朵尖红了。中午，王强把那本技校简章的碎片一张一张摊在桌上，拿胶水粘。碎片大大小小，有的对不上，王强就来回拼，像拼一幅被打碎的地图。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碎纸上，照出皱巴巴的痕迹。简章上“包分配”三个字被撕成了两半，“包”字在左边，“分配”在右边，中间是一条歪歪扭扭的胶水印。“强子，你粘它干嘛？”我好奇地问。“留个纪念。”王强低着头，手指沾满了胶水，粘完一张，用手掌压平，再粘下一张。“等高考完了，我要拿给我爸看。告诉他，他儿子差点去技校，但最后考上大学了。”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到时候我陪你去。”“你陪我去干嘛？”王强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帮你爸看看，他儿子多有出息。”王强嘿嘿笑了，笑得眼睛都红了。他用袖子抹了一下眼睛，袖子上沾了胶水，黏糊糊的，他也不在乎，继续粘下一张碎片。下午物理课，牛盾老师讲电磁感应最后一道大题。那是一道综合题，磁场、电场、重力场三场共存，需要判断粒子受力、画轨迹、算半径、求时间。王强举手上去板书。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图。先画坐标系，再标电场方向、磁场方向、重力方向。然后画粒子的运动轨迹——不是直线，是一条弧线。他画得比以前的任何一次都认真，连辅助线都用虚线标出来了，每一根线条都整整齐齐。，！写完后，他转过身，看着牛老师。粉笔灰沾在他的手指上，白白的。牛老师推了推眼镜，走到黑板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看得很慢，一个步骤一个步骤地看。教室里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等着。“王强。”牛老师终于开口了，“你如果一直保持这个状态，期末可以冲85。”“85？”王强瞪大了眼睛。“85。你期中68，期末85，进步17分。这个进步幅度，全年级第一。”牛老师难得露出笑容，从教案里抽出一本崭新的《高中物理竞赛基础教程》，放在王强桌上，“这本送给你。里面的题比课本难，但你啃得动。”全班的目光都落在王强身上。王强愣了好几秒，然后伸出手，双手接过来，说了声“谢谢牛老师”，声音有点哑。王强坐下的时候，冲我挤了挤眼睛，眼眶红红的。他把那本书抱在怀里，没放进桌洞，就那么抱着，像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孩子。放学后，我骑车送晓晓回家。夕阳把整条路染成金红色，天边有一群鸟飞过，排成人字形。远处的抽油机还在“磕头”，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给这个冬天打节拍。“今天强子站在讲台上说‘我会考到80分的’，你看见班长的表情了吗？”晓晓坐在后座，声音轻轻的，脸贴在我后背上。“看见了。她笑了。”“不是笑。是那种——”晓晓顿了顿，找了一个词，“如释重负。”“如释重负？”“嗯。她之前一直在担心强子放弃。现在强子说不放弃了，她心里的石头落地了。”晓晓叹了口气，手在我腰上轻轻环紧了一点，“班长对强子，比对我们谁都上心。”“因为强子最让人操心。”我说。“不只是因为这个。”晓晓摇了摇头，“是因为在乎。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在乎，才会在听到‘我不放弃了’的时候，笑得那么彻底。”我没说话。我知道晓晓说得对。到了院门口，晓晓跳下车，站在藤萝架下。枯枝上凝着白霜，在夕阳里亮晶晶的。枝干遒劲，在寒风中挺立，像是等着什么——等着春天，等着花开，等着会考，等着高考。“羽哥哥，你说强子能考上大学吗？”“能。”我笃定地说，“他物理从48分爬到78分，还有什么不可能？一个人能从不及格爬到及格，就能从及格爬到优秀。”晓晓笑了：“那咱们呢？”“咱们也能。咱们比他基础好，不能掉队。”晓晓伸出手，我也伸出手。两只手在暮色里一如往昔地握在一起。她的手还是凉凉的，但握得很紧，比平时都紧。“期末见分晓。”晓晓说。“同舟共济！”我应道。晓晓转身跑进去了。跑到门口又回头，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齐肩短发镀成金色：“明天茶叶蛋，我还帮你剥。”“好。”我笑着说。门关上了。我站在藤萝架下，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几秒，然后骑上车往回走。风吹在脸上冷飕飕的，但心里暖暖的。王强粘好了那本被撕碎的简章。牛老师送了王强一本习题集。朱娜笑了——不是翘嘴角，是真心在笑。每个人都在往前跑。谁都不想掉队。我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客厅的灯亮着，父亲还没回来。茶几上留着一张字条：“小羽，爸今晚加班，不回来吃饭。好好学习。”我把字条拿起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翻开日记本，写下今天的事：“1997年12月16日，晴。王强站在讲台上说‘我要考上大学’。朱娜笑了，不是翘嘴角，是真心在笑。牛老师说王强期末可以冲85，送了他一本习题集。晓晓说，班长在乎强子。我觉得她说得对。”我合上日记本，拿出物理卷子，开始做题。窗外藤萝架的枯枝在夜风里晃，呜呜的。但我知道，春天它会开花。我们都会等到那一天的。【钩子】晚上，王强打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羽哥，今天班长冲我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真心在笑。你说，她是不是对我有意思？”我说：“你先把物理考到85分，我再告诉你。”王强说：“行。那我拼了。今晚再做十道题。”【下章预告】周三物理课，牛老师讲电磁感应综合题。王强又举手上去板书，这回连辅助线都画得整整齐齐。牛老师看了半天，说了一句：“王强，你是我教过的学生里进步最大的。”王强站在讲台上，手里的粉笔差点掉了。全班掌声响起来的时候，朱娜的掌声最响。：（）羽晓梦藤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