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是平日里最没正形的范统,此刻也只是远远地看著,甚至还把坐下的牛魔王往后赶了赶,生怕这头蠢牛打个响鼻坏了气氛。
朱棣的目光,先是投向了北方。
那里是北平,是他的封地,是他经营了半辈子的老窝。
那里有白沟河的冰雪,有草原上的烈风,有无数个因为恐惧和野心而无法入眠的夜晚。
那是他的来路。
一条用鲜血和钢铁铺出来的路。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
目光越过满目疮痍的战场,越过那些还在燃烧的营寨,投向了南方。
透过稀薄的晨雾,一座巍峨雄伟的城池轮廓,若隱若现。
应天府。
大明的都城。
也是这座帝国的心臟。
而在城池的东面,有一座鬱鬱葱葱的山峦,在晨曦中显露出紫色的霞光。
紫金山。
大明开国皇帝,洪武大帝朱元璋的陵寢所在。
朱棣的眼神,在触及那抹紫色的瞬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原本冷硬如铁的线条,突然鬆动,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委屈,还有藏得极深的狰狞。
“爹……”
朱棣的喉结上下滚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他缓缓跪下。
双膝砸进混著血水的泥土里。
没有跪天地,没有跪皇权。
他跪的是那座山,是那个埋在山里、给了他生命也给了他无尽压力的老头子。
“爹,您看清楚了吗?”
朱棣抓起一把脚下浸透了鲜血的泥土,死死攥在手心,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泥浆顺著指缝滴落。
“你错了,您选的那个好大孙,把您的江山糟蹋成什么样了?”
“勾结倭寇,引狼入室,残害手足,重用腐儒……”
朱棣深吸一口气,眼眶泛红,却硬生生逼回了眼泪。
他是马上皇帝,他的眼泪不能流给活人看,只能流给死人,流给青史。
“朱允炆他守不住。”
“孙子既然守不住,那就让我这个儿子来!”
风,突然大了。
捲起地上的血腥气,吹得朱棣的衣袍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