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亲。
苏怀砚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缩。
他重新看向砚池中那缕蜷缩的残魂,目光变得锐利而复杂。那缕残魂在砚池中缓缓旋转,像是一个蜷缩着身体的孩子,又像是一朵即将凋零的花。
它太弱了。弱到如果不是被砚台收容,恐怕再过几个时辰就会自行消散,彻底归于虚无。到时候,这世上就再也不会有任何关于它的痕迹,就像一滴水消失在茫茫大海中,无声无息。
苏怀砚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王婆婆从地上爬起来,试探着叫了他好几声,他才回过神来。
“苏先生?小石头他……”王婆婆的声音里满是焦急。
苏怀砚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灼痛压在意识深处,转身去看小石头。孩子已经停止了抽搐,呼吸虽然还很微弱,但已经平稳了许多。他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热度正在退去,像是潮水退潮一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印堂处的那层灰气,已经消散得干干净净。
“烧会退,天亮前就能醒。”苏怀砚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咬破舌尖,喷了一口血在纸上,然后用手指在血渍上快速画了一道符。那符画得极快,却每一笔都力透纸背,最后一笔落下时,纸上的血迹忽然亮了一下,随即黯淡下去,变成了暗红色。
他将符纸折成三角形,塞进小石头贴身的衣服里,“这道符能护住他的心脉,七天之内不要让水沾湿。这七天里,每天用艾草煮水给他洗澡,早晚各一次,连洗七天。”
王婆婆连连点头,眼泪止不住地流,跪在地上就要磕头。苏怀砚一把扶住她,声音难得地多了一丝温度:“王婆婆,不必如此。小石头是个有福缘的孩子,这次只是虚惊一场。你照顾好他,七天后我来看看。”
他收拾好东西,将那方镇邪砚用一块黑布仔细包好,放进布包最深处。砚池中那缕残魂还在缓缓旋转,微弱的荧光透过黑布,几乎看不见。
走到门口时,王婆婆忽然叫住了他。
“苏先生,”老人的声音沙哑而低沉,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那……那个东西,您打算怎么办?”
苏怀砚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它已经不是什么威胁了。我会送它该去的地方。”
门在身后关上,风雪再次扑面而来。
灯笼里的烛火在寒风中明明灭灭,苏怀砚提着灯,沿着青石板路慢慢往回走。巷子里空无一人,两侧的房屋都门窗紧闭,偶尔有一两声犬吠从远处传来,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凄清。
他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将布包往怀里拢一拢,像是怕寒风冻坏了包里的什么东西。
手指上的灼痛已经退去了,但那种异样的感觉还在——那枚印记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在他的血脉中缓缓游走,带着一种温热而脉动的节律,仿佛在告诉他什么。
他忽然停下脚步,站在巷口的风中,解开了布包。
黑布散开,砚台暴露在惨白的雪光下。砚池深处,那缕残魂已经停止了旋转,静静地蜷缩在那里,像是一个沉睡的婴孩。
它不再是之前那团扭曲狰狞的灰气了。被砚台收容之后,它似乎变得安静了许多,轮廓也不再那么模糊,隐约能看出一个纤细的、蜷缩着的人形。
苏怀砚盯着它看了很久,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着那个模糊的轮廓,像是在辨认一件丢失了很久的东西。
然后,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抬起来,轻轻触向砚池。
指尖触及残魂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寒意猛地从砚台中涌出,顺着他的手指一路向上,像是要将他整个人冻住。与此同时,那枚血脉印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灼热,寒与热在他的身体里碰撞、撕扯,疼得他闷哼一声,眼前一阵阵发黑。
恍惚间,他看到了什么。
那是一双眼睛。
一双极美极美的眼睛,像是盛满了整个星空,又像是深不见底的寒潭,清澈、明亮、冷冽,却又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深入骨髓的悲伤。
那双眼睛正看着他。
不,不是在“看”——是在“认”。
像是在茫茫人海中,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等了很久很久的人。
苏怀砚猛地缩回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他低头看向砚台——那缕残魂还在,安静地蜷缩着,什么都没有发生。
刚才那一瞬间的画面,快得像是一个幻觉。
但他知道那不是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