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怀砚念诵的声音越来越低,渐渐低到了听不见的程度。就在王婆婆以为他已经停下来的时候,他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金色的光芒如同实质,在幽暗的瞳孔深处亮起,像是两盏被点燃的灯。
“以血为引,以砚为镇。阴阳有隔,幽墟归位。”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是铜钟大吕,在狭小的屋子里回荡开来,震得窗纸嗡嗡作响。与此同时,那方镇邪砚上的古纹骤然亮起,青色的光芒从砚台边缘蔓延开来,如同水波一样向四周扩散,将整个屋子笼罩在一片幽青色的光晕中。
炕上的小石头忽然剧烈地抽搐起来,整个身体弓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嘴巴大张着,发出一声尖锐的、不似人声的嘶鸣。
那声音里有孩子的痛苦,还有另一个声音——一种空洞的、荒凉的、像是从极深极远的地底传来的哀鸣。
王婆婆吓得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双手死死捂住耳朵,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苏怀砚的目光死死锁在小石头身上,手中的砚台纹丝不动。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太阳穴处的血管突突直跳,那股从血脉印记中传来的灼痛感越来越强烈,像是有人拿烙铁按在他的手腕上。
但他没有松手。
小石头身上的灰气开始不安地涌动,像是一条被惊动的蛇,从孩子的四肢百骸向着胸口聚集。那股灰气越来越浓,越来越稠,渐渐地,王婆婆也看见了——一团灰蒙蒙的、像是烟雾又像是实体的事物,从小石头的胸口缓缓浮起,在空中扭曲、挣扎,发出无声的嘶吼。
那是一团不成形的、模糊的轮廓。依稀能看出人形,却又像是被揉皱的纸,五官、四肢全都扭曲变形,像是一个在极度痛苦中死去的人,连魂魄都碎裂成了这副模样。
“幽墟尘气凝形了……”苏怀砚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凝重。
散魂本不该凝形。散魂之所以叫散魂,就是因为它们已经碎裂到无法维持任何形态。但眼前这团灰气,虽然扭曲模糊,却分明还保留着最基本的轮廓——这说明,它碎裂的时间还不长,或者说,它生前的执念极重,重到即便魂魄碎裂,那股执念仍在维系着最后的形态。
这就有问题了。
苏怀砚来不及细想,因为那团灰气在凝形的瞬间,忽然爆发出一股强大的吸力,像是要将周围所有的阳气全都吸入自己体内。小石头的身子猛地一僵,脸色从通红变得煞白,原本急促的呼吸骤然变得微弱下去。
它在强行抽取孩子的阳气。
苏怀砚当机立断,左手托砚,右手并指如剑,凌空在那团灰气周围画了一道符。指尖划过空气时,留下了一道淡淡的金色轨迹,那轨迹在空中停留了一瞬,便迅速收缩,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那团灰气困在了其中。
灰气剧烈挣扎,那张金色的网被撑得变形,却始终没有断裂。苏怀砚趁此机会,将砚台对准那团灰气,低喝一声:“收!”
砚池中那个由草木灰和鲜血形成的漩涡骤然加速,一股巨大的吸力从砚台中涌出,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牢牢抓住了那团灰气。
灰气发出了最后一声哀鸣,那声音凄厉而绝望,像是被什么东西碾碎了一般,听得人头皮发麻。然后,它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拽着,一点一点地被拉向砚台。
王婆婆瘫在地上,浑身颤抖,眼睁睁看着那团灰气从空中被吸入砚池,最后一缕灰烟没入砚台时,整个屋子里的青色光芒骤然收敛,一切归于沉寂。
灯,灭了。
屋子里陷入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惨白的雪光,勉强能看清轮廓。
苏怀砚站在原地,保持着托砚的姿势,一动不动。他的呼吸粗重而急促,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寂静的夜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苏……苏先生?”王婆婆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苏怀砚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手中的砚台上——砚池深处,那团灰气已经被压缩成了一个极小的、蜷缩着的光点,像是一颗微弱的星星,在砚池中缓缓旋转。
那是一缕残魂。
不,准确地说,是一缕残魂的残渣。它已经碎裂到几乎不剩什么了,只剩下一丝微弱的、属于某个逝去之人的最后一点执念。就是这一点执念,让它不愿意消散,不愿意归于虚无,本能地寻找活人的阳气来维系自己最后的存续。
它没有恶意。它甚至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它只是……不想消失。
苏怀砚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他手指血脉处那枚印记,正在以一种从未有过的剧烈程度灼痛着。那种痛不是皮肉之苦,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深入骨髓的疼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血脉中苏醒,急于破体而出。
他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砚台差点从手中滑落,他猛地收紧手指,死死抓住。指尖的伤口还没愈合,鲜血又渗了出来,顺着砚台的边缘缓缓流下,滴在炕沿上,在黑暗中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了什么。
那枚印记的灼痛不是随机的——它每一次加剧,都对应着砚池中那缕残魂的一次律动。就像是两者之间存在着某种看不见的联系,像是在呼应,像是在辨认,像是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