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怀砚的呼吸停了一瞬。
“每天夜里,巷子里的人都睡了,他会一个人走到槐树下,把手贴在树皮上,就像你现在这样。他的手很暖和,透过树皮传进来,像是一个小火炉。他不说话,只是把手放在那里,一站就是一整夜。天亮之前他会离开,走的时候会在树根下放一块糕饼,有时候是桂花糕,有时候是绿豆糕,用油纸包着,整整齐齐地码在树根边上。”
“糕饼当然不会有人吃,第二天会有野猫野狗叼走。但他每天都放,每天都放,放了整整一年。”
苏怀砚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到了祖父,那个在他三岁时便去世的老人,他几乎没有印象。可此刻,阿念口中的那个老人,与他记忆中祖父唯一的遗照上的面容,一点一点地重合在了一起。
“你祖父。”阿念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他叫苏衍之。”
苏怀砚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他把我锁在这里,不是为了害我,是为了救我。”阿念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他说我八字纯阴,死后魂魄若不及时安置,三日之内便会被玄境裂隙吞噬,永世不得超生。槐树是极阴之物,能藏魂魄,但藏得久了,怨气会滋生,我会变成一个怪物。他说他会想办法超度我,可是——”
阿念的声音忽然哽住了。
那些灰丝又开始从它体内涌出,这一次不再是攻击的姿态,而是像一个人拼命想要抓住什么却抓不住时,手指在空中胡乱挥舞的模样。苏怀砚看见阿念的脸上出现了裂纹,不是皮肤的裂纹,而是魂魄的裂纹,像是一件瓷器被摔在地上,裂出了无数细密的纹路。
“那一年的腊月二十九,正好是我死了一年的日子。那天夜里下了很大的雪,巷子里白茫茫一片。我等了他一整夜,他没有来。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他都没有来。后来我听见巷子里的人在说,苏家的老宅被天火烧了,苏衍之和他夫人、儿子、儿媳,全都死在了火里。”
阿念的声音骤然拔高,尖锐得像是指甲刮过玻璃。
“可那不是天火!那不是!我看见了,我全都看见了!那天夜里,我亲眼看见那道裂隙从地底裂开,像是一只眼睛,从里面涌出的东西黑得像墨,腥得像血,它们缠住了巷子里每一个活人的脖子,把他们的生魂从身体里扯出来,一口一口地吞掉。你祖父为了堵住那道裂隙,用苏家世代相传的禁术,以自身魂灵为引,引动天火,将整个裂隙连同他自己一起烧了!”
苏怀砚的头剧烈地痛了起来。
识海中的那只凶兽在疯狂地撞击牢笼,每一次撞击都让他的眼前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火光、黑雾、惨叫、一个老人的背影。那些画面不是阿念传给她的,而是深埋在他自己血脉中的记忆,是苏家世代相传的封印术在血脉中刻下的印记,在这一刻被阿念的话语唤醒。
“封印……裂了。”苏怀砚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阿念猛地点头,那些裂纹在它脸上扩散,像是随时都会碎裂:“三十年了,那道封印一直在衰竭。你祖父以一人之力燃起的火,烧不了太久。三年前,裂隙重新裂开了一道口子,很小,小到肉眼看不见,但已经足以吞噬生魂。巷中那些失踪的人,你以为他们去了哪里?”
苏怀砚的手猛地从阿念头顶收回。
他霍然起身,灰白空间在他身周剧烈摇晃,像是随时都会崩塌。阿念抬起头望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终于浮现出一丝情绪——那是恐惧,不是对自己命运的恐惧,而是对即将到来的灾难的恐惧。
“它已经开始了。”阿念说,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无法更改的事实,“它先从那些命格薄弱的人下手,一个两个三个,没有人注意。等到它吞够了足够的生魂,它就会彻底裂开,到那时,不只是青灯巷,不只是这座城,方圆百里的生魂,都会被它吞噬殆尽。”
苏怀砚闭上眼。
他的脑海中飞速闪过无数念头——祖父的《玄境录》上被撕去的那些页,父亲临终前欲言又止的眼神,母亲每年腊月二十九夜里独自在祠堂中燃起的长明灯,巷中那些失踪人口卷宗上被红笔圈出的日期,全部指向同一个日子。腊月二十九。
“还有多久?”他问。
阿念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怀砚以为它不会再回答了。然后它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苏怀砚低头看去,看见阿念破旧的衣襟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那光芒极淡,几乎要被灰白的雾气吞没,但它确实在亮着,一下一下,像是心跳。
“你祖父把封印的核心,种在了我身上。”
苏怀砚瞳孔骤缩。
“他把玄境裂隙的封印之眼,封进了我的魂魄里。只要我还在,封印就不会完全消失。但我的怨气在侵蚀封印,每一天,每一年,怨气都在像虫子一样啃噬着封印的边缘。等到我的魂魄彻底碎裂的那一天,封印就会完全失效,裂隙会在一瞬间张开,吞噬一切。”
阿念抬起头,望着苏怀砚,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光,不是怨气的光,而是某种近乎恳求的东西。
“所以你不能让我碎掉。”它说,“在我碎掉之前,你要找到修补封印的方法。”
苏怀砚蹲下身,与阿念平视。他看着那张小小的脸上密布的裂纹,看着那双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却承载了太多东西的眼睛,看着那些从它体内不断飘出的灰丝,每一条都是一道怨念,每一条都是三十年来日日夜夜听着巷中人声却无法触碰的孤独。
“阿念。”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石头上,“你恨他吗?恨我祖父把你锁在这里,恨他让你等了三十年,恨他直到死都没有回来超度你?”
阿念望着他,那道光在它眼中闪了闪,然后灭了。
“恨。”它说,“每一天都恨,每一刻都恨。恨到想毁掉一切,恨到想让这整条巷子的人都尝尝我的苦。可是——”
它低下头,看着自己青灰色的、透明的、布满裂纹的手。
“可是他的手很暖和。”
灰白空间骤然崩塌。
苏怀砚的意识被猛地弹回身体,他睁开眼,发现自己仍然坐在老槐树下,右手还贴在树皮上。夜风重新吹了起来,灰丝在树冠间缓缓飘荡,巷口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三点,万籁俱寂。
他的掌心下,老槐的脉搏重新跳动起来,一下,两下,比之前沉稳了许多,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放下了重担。苏怀砚缓缓收回手,站起身来,膝盖骨咔嚓响了一声,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在树下坐了整整两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