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怀……砚……”黑影开口了,声音像是由无数人同时发出的,粗粝、沙哑、尖锐,混杂在一起,像是一曲来自地狱的合唱,“苏家的……血脉……终于……来了……”
苏怀砚咬紧牙关,强行稳住心神,努力不去看那双眼睛。但他能感觉到,那黑影的视线正沿着他的目光渗入他的意识,像是一条条冰冷的蛇,在他的脑海里游走,寻找着可以吞噬的缝隙。
“你不该回来。”黑影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像是另一个人在用它的嘴说话,“你不该看到这些。”
苏怀砚猛地抬头:“你是谁?”
黑影沉默了片刻,然后发出一声尖锐的笑声,那笑声撕心裂肺,像是无数把刀在玻璃上刮擦。
“我是你欠的债。”黑影说,“你苏家欠的债,世世代代,永远还不清。”
它猛然扑来。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黑影扑来的速度远超苏怀砚的想象。那不是一个实体在移动,而是一团怨气在空间中的瞬移——前一刻它还漂浮在书房的半空,下一刻就已经出现在苏怀砚面前不足三尺之处,猩红的双眼近在咫尺,冰冷的怨气扑面而来,如同置身万年冰窟。
苏怀砚的身体比他的意识先做出了反应。
他右手猛地探向案边,抓起一截槐木。那截槐木是他常备在身边的法器,取自百年古槐的向阳面,削成方棱形,每一面都刻满了驱邪咒文。槐木本身就属阴,但正因其属阴,反倒能克制阴气过盛之物,这是一种以阴制阴的道理,就像用水去浇灭一场大火——看似同类,实则相克。
他将槐木横在身前,做出了防御的架势。
然而——
黑影没有停下。
它直接穿过了槐木。
不是击碎,不是打散,而是完完全全地穿透了过去。槐木上的驱邪咒文在黑影触及的一瞬间骤然亮起,绽放出耀眼的金光,但那金光只在槐木表面流转了一瞬,就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被硬生生逼退。
那些咒文失效了。
苏怀砚的心猛地一沉。他用了无数次的槐木驱邪,从未失手过,但这一次,那些刻在槐木上的咒文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量,如同写在纸上的寻常文字,没有任何效力。
为什么?
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咒文是针对阴邪之物的,而归尘不是单纯的阴邪。它身上承载着苏家先祖的盟约,承载着百年来苏家血脉的怨力,那些咒文对它来说,就像是用自家的钥匙去开别人家的锁——根本对不上。
黑影穿过了槐木,径直朝他扑来。
那一瞬间,苏怀砚清晰地看到了黑影内部的结构。在那一团混沌的怨气之中,有无数道光点在闪烁,像是暗夜中的萤火虫,又像是深海中的磷光。那些是散魂的残念,是被归尘吞噬后仍然保留着一丝意识的碎片,它们在黑暗中挣扎、哀嚎、乞求,却永远无法逃脱。
他看到其中一道光点尤其明亮,那光点中隐约有一个人的轮廓,虽然模糊不清,但他能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气息——那是苏家人的气息,是与他同源的血脉。
那个散魂,是他的先祖。
不,不止一位先祖——黑影中至少有三四道散发苏家血脉气息的光点,每一道都代表着一位被归尘吞噬的苏家先人。
他的脑中轰然作响。原来如此——归尘寻血脉复仇的方式,不是从外部攻击,而是从内部侵蚀。它会吞噬苏家血脉,让苏家的后人成为它的一部分,生生世世,永无宁日。
黑影的利爪撕裂了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苏怀砚来不及思考,本能地侧身闪避。但黑影的速度太快,他的身体跟不上意识的反应,只觉得左臂一凉,紧接着便是一阵钻心的剧痛。
他低头看去,左臂的袖子已经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从肘部一直延伸到手腕。伤口不深,但血迹斑斑,暗红色的鲜血从伤口中渗出,沿着手臂滴落。
然而最诡异的是——伤口处没有任何触感。
不是不痛,而是痛感正在被什么东西吞噬。他能看到伤口在流血,能看到皮肉翻开,但他的大脑却接收不到痛觉信号,仿佛那条手臂已经不属于他了。
黑影在他的伤口处停留了一瞬,像是在品尝他的鲜血。那张由无数面孔组成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诡异的满足表情,像是饥饿了千年的野兽终于尝到了血腥味。
“苏家的血……”黑影发出满足的叹息,声音从低沉变得高亢,像是在颂唱一首古老的赞歌,“终于……又尝到了……苏家的血……”
苏怀砚踉跄后退,左手无力地垂下,血液顺着手臂流淌,滴落在案面上,溅在那方镇邪砚上。
一滴,两滴,三滴。
血珠落在砚台的表面,瞬间被砚台的材质吸收,像是水滴落入干涸的沙漠,不留一丝痕迹。但砚台本身却开始发生变化——那道从砚心蜿蜒而出的裂纹开始自行愈合,暗红色的光芒从裂纹中涌出,越来越亮,越来越盛,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砚台深处苏醒。
苏怀砚的血滴落在砚台上的那一刹那,整个书房被一道刺目的金光笼罩。
那光不是来自油灯,不是来自月光,而是来自砚台本身——镇邪砚像是被激活的古老机关,内部涌出磅礴的金色光芒,将整个书房照得如同白昼。金光所到之处,空气中弥漫的阴冷怨气如同烈日下的残雪,迅速消融,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是无数条蛇在火中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