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赵北部,暮春时节。
山道蜿蜒如蛇,两旁的槐树尚未吐芽,枝丫嶙峋地刺向灰蒙蒙的天际。苏怀砚一袭青衫,肩背竹篾箱笼,脚步虽沉稳,眉宇间却已笼上一层薄霜。灵汐走在前头,青丝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腰间悬着的玄色罗盘时不时轻颤一下,发出细微的嗡鸣。
“罗盘又动了。”灵汐驻足,回头看他,眸光清冽如泉,“离天河山还有三十余里,这一路的气息越来越不对劲。”
苏怀砚走上前,与她并肩而立。山风拂面,带来泥土与腐叶的气息,其间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腥甜——那是亡魂久聚不散的征兆。他抬手,掌心那枚槐木枝微微发热,枝上三片嫩叶无风自动,指向西北方向。
“不止是亡魂。”苏怀砚低声道,嗓音有些沙哑,“归尘的人,恐怕已经先我们一步到了。”
灵汐抿了抿唇,没有接话。自幽墟归来不过三日,苏怀砚几乎未曾合眼。他翻阅了太虚宫中所有关于天河石的记载,又连夜绘制了通往天河山的地图,仿佛身后有厉鬼在追赶。灵汐知道,那不是急迫,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他想尽快集齐七件信物,尽快开启阴阳令,尽快弄清楚三百年前那场劫难的真相。
可是,然后呢?
她没有问出口。渡引者的路,从来都是一条单行道,走到了尽头,要么是解脱,要么是万劫不复。
“走吧。”苏怀砚将槐木枝收入袖中,率先迈步。
山路渐陡,两侧的树林愈发茂密,光线从枝叶间漏下来,斑驳陆离。灵汐跟在苏怀砚身后,目光不时掠过他的背影。他的肩背挺得笔直,步伐稳健,可她看得见,他攥着竹篾箱笼带子的指节已经泛白。
这一路耗费的灵力,远比他预想的要多。
三个时辰前,他们刚进入燕赵地界,罗盘便剧烈震颤起来。灵汐还没来得及示警,脚下的泥土便如活物般翻涌,无数灰白色的雾气从地缝中渗出,在风中凝成人形——尘影,归尘派最底层的卒子,由散魂炼化而成,没有意识,只知吞噬活人的阳气。
那一次,苏怀砚用了整整一个时辰,才将那些尘影逐一引渡。槐木枝的光芒在暮色中明灭不定,他盘膝坐在荒野中,额上青筋暴起,口中念念有词,每送走一个散魂,槐木枝上便多一道细微的裂纹。灵汐替他护法,手中的噬魂鞭将扑来的尘影抽得支离破碎,可那些碎屑转眼又重新聚合,仿佛无穷无尽。
“这样下去不行。”灵汐咬牙,鞭风扫过,将三只尘影拦腰截断,“它们太多了,你的灵力撑不住。”
苏怀砚没有回答。他的声音已经嘶哑,嘴唇干裂,眼角渗出血丝,可诵经的速度却越来越快。那些散魂被他从尘影中剥离出来,发出尖锐的哀嚎,一缕缕灰白色的气息如丝线般缠绕上槐木枝,又被缓缓送入地底。
最后一缕散魂归墟时,苏怀砚猛地咳出一口黑血。
“苏怀砚!”灵汐扑过去扶住他,掌心触到他的后背,只觉得入手冰凉,像摸到了一块寒铁。
“没事。”他抹去嘴角的血迹,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损耗了些灵力,休息一晚就好。”
灵汐没有说话。她看得出,那不只是“损耗了些灵力”那么简单。渡引者以自身为器,引渡亡魂入幽墟,每一次引渡都是在消耗自己的命数。苏怀砚本就命格残缺,再这样下去,只怕撑不到集齐七件信物的那一天。
可她知道,她劝不动他。
这个人从十四岁接过渡引者的衣钵开始,就再也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灵汐。”苏怀砚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
“嗯?”
“前面有座破庙,今晚在那里歇脚。”他指了指山道尽头隐约可见的飞檐,“再往前走就是天河山的范围,夜里赶路太危险。”
灵汐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果然看见一座半坍塌的庙宇隐在暮色中,门楣上的匾额歪斜着,隐约能辨认出“山神庙”三个字。她点点头,跟上苏怀砚的步伐。
庙不大,正殿已经塌了一半,只剩下东侧的厢房勉强能遮风挡雨。灵汐推开腐朽的木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苏怀砚从箱笼中取出火折子点燃,微弱的火光映亮了屋内——一张石床,一张缺了腿的供桌,墙上还残留着模糊的壁画,画的是一位骑虎的山神,面目已经斑驳难辨。
灵汐在石床上铺了一层干草,又从包袱中取出干粮和水囊。苏怀砚没有坐下,而是走到窗前,望着外面越来越浓的夜色。
“你在想什么?”灵汐将一块饼递给他。
苏怀砚接过,却没有吃。“我在想,”他缓缓开口,“归尘的人为什么会知道我们的行踪。”
灵汐一怔。
“太虚宫中关于天河石的记载,只有历代渡引者才能查阅。”苏怀砚转过身,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我接任渡引者十四年,从未向外人透露过任何一件信物的下落。归尘的人就算知道天河山,也不可能知道具体的位置——天河山方圆八百里,瀑布不下百条,他们怎么恰好就守在了我们的必经之路上?”
灵汐沉默了。
这个问题,她也想过。只是她不愿意深想,因为深想下去,答案指向的地方太可怕。
“除非,”苏怀砚一字一顿,“太虚宫中,有归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