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的墓在公墓最角落的那一排,墓碑后面的土坡上长满了枯草,高的矮的,有些已经倒伏在地上,有些还支棱着,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碑前的石台面上堆满了枯叶。
他一直知道老王的墓在哪,但这些年每次过来,他只在墓园外远远地望上一眼,寻一块石凳,坐上几个小时便离开。
谢辞蹲下来,用手把台面上的枯叶拨开,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湿巾,抽出一张,开始擦墓碑。碑面上的灰很厚,湿巾擦过去,一道一道的,像在灰纸上写字。擦到名字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老王的名字是普通石刻的,工艺一般,字迹不太工整。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继续擦。
擦完墓碑,他把那束白菊放在碑前。石台太小,花束放不住,只能靠着碑座立在地上。
身后传来脚步声,谢辞没有回头。脚步声在几步远的地方停了。
“呦,真是稀罕!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敢靠近我爸的墓呢!”王志的声音刺过来。
谢辞把手里的湿巾叠了一下,擦了擦手指,站起来,转过身。
王志穿着一件半旧的黑色棉服,领口没扣,露出里面皱巴巴的毛衣。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熬夜留下的浮肿,眼下青黑一片。他手里拎着一袋烧纸和一沓冥币,塑料袋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有何不敢。”谢辞直视他的眼睛。
王志站在那里,目光在谢辞脸上扫了一下,又移到墓碑上。他看了一眼那束白菊,冷笑一声,没说什么,走过来,蹲下,把袋子里的烧纸和冥币倒出来,一张一张地分开。风大,纸被吹得到处跑,他拿起旁边的石块压住一角,用打火机点了。火苗窜起来,残灰被风卷着往上飘。
烧了半摞,他对着墓碑,悠悠地开口:“你说你,老缠着我做什么,害死你的人还活得好好的,都敢跑到你坟头蹦哒了,你怎么不去缠他啊?给他托梦去啊!找他索命啊!”他的音调越来越高,说到激动处,狠狠剜了谢辞一眼。
谢辞没有说话。这些话这些年他不知道听了多少遍了,以前不能反驳,现在不想反驳。
王志又烧了几张,抬起头,看了谢辞一眼。他大概没想到谢辞会一个人来,也没想到谢辞没有还嘴。“你怎么不说话?你个杀人犯,怎么敢出现在这里的?”
谢辞看着他:“你真的在意真相吗?”
王志的手顿了一下。纸在他指间烧过了头,烫了一下他的指尖,他“嘶”了一声,把纸扔进火堆里。他站起身,目光不善地盯着谢辞,“你什么意思?”
“我说——”谢辞对上他的视线,沉声道,“你真的在意,你爸是怎么死的吗?”
王志盯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风吹过来,把纸灰卷起来,在他们之间打了个旋,又落下去。
“当年他们选中你爸,”谢辞看着他,语气平得像没有一丝波澜的湖面,“最大的原因,就是知道你。”
王志的瞳孔缩了一下。
“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知道你会闹,会闹到最大,会不达目的不罢休。”谢辞顿了一下,“他们需要的,就是这样的儿子。”
王志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的手指死死攥着剩下的那叠纸,脸色由红转白。
“你……你胡说什么?”他的声音发紧,有些破音。
“我是不是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谢辞压低声音,一步步朝他靠近,“你爸出事之前,有人给你打过电话,是不是?让你到时候闹大一点,闹得越大越好。会给你钱。你每次指控我为凶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也是这场谋杀中的一环?而且是最有力的一环。你的手上,也沾满了你爸的血。”
王志一步步往后退,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愤怒、质疑、被戳穿了之后的惊恐、惶然。他的嘴唇在抖,手指也在抖,那叠纸从他手里滑落,被风吹散了几张,飘到墓碑后面,挂在了枯草上。
“你怎么知道的?不对!不对!”他摇了摇头,开始语无伦次,“你在说什么?什么意思?我爸不是被你那个破机器害死的吗?”
“是谋杀。”谢辞盯着他涣散的眼神,一字一顿道:“是精心布局的谋杀。有人篡改了医疗数据,致使机器人预警和诊疗双双失效。”
王志在原地打转,用力地抓了抓头发,然后猛地瞪过来:“你TM骗我!编造一个理由给自己脱罪,还把这么大的帽子扣在我头上。你一定是骗我的。”
“很快,你就会知道我是不是骗你的了。”谢辞淡淡回应。
他面向墓碑,看着那块荒芜的墓,道:“你爸的墓,你自己都不来打理。草长成这样,也没人拔。”他顿了顿,“这些年除了在镜头前的作秀外,你可曾真心来拜祭过他?那些靠着你爸的人血馒头换来的钱,花着可还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