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谨叹了口气,把舆图小心地卷起来,用布带扎好放到一旁。桌上的汤羹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虽然不烫了,可味道还是甜的。
他想起赵德茂那句“掉钱眼里了”,不禁苦笑了一声。
掉钱眼里就掉钱眼里吧,骂几句又不会掉块肉。
他段谨做官,不求人人说好,只求问心无愧。
老百姓的盐碱地要治,县学学子的束脩要减免,白浪村的实验要继续,基础建设还没步入正题,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样不要银子?
那些大户腰缠万贯,拔根汗毛比穷人的腰还粗,让他们出点银子,既是天经地义,也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再说了,他又不是白拿那些大户的银子。石膏和种子都是实打实的货物,县学的学生去地里指导也是实打实的服务,一分银子一分货,童叟无欺。
至于老百姓那边为什么白给。那是因为老百姓穷,拿不出那几分银子。他段谨虽然是官,可心是肉长的,做不到眼睁睁看着穷人在盐碱地里刨食还要收他们的钱。
第23章[VIP]
最终报上名来的县学学子有近六十名,比段谨想象中的还要多。
陈夫子展开段谨的手令,念给堂下五十余名学子听。
他将一半人分派到各镇去办扫盲课堂,另一半人分到各大户田庄和各镇田间,实地记录盐碱情况,每三日呈报一次。
出发之前,段谨亲自去了一趟,一半是鼓励,一半是给他们讲解一番如何记录、如何验看、如何因地制宜,若有拿不准的,就及时报上来,由他亲自解决。
几日后,有衙役将众学子的记录送了上来。
段谨随手翻了几份,果然写得五花八门。
大部分人都按照他的要求写得中规中矩,有几个家境较好的学子,居然在里面抱怨那些大户家的人对他们的态度不好。
段谨摇了摇头,接着往下看,翻到其中一份时,他突然停住了。
他手里拿着的是朱元修写的那份报告。
开篇便是一幅墨色分明的盐碱分布图,图上沟渠道路、田埂水井一一标出,盐碱轻重用浓淡不同的墨点表示,一目了然。
图后的文字更是详尽,不仅记述了每块地的盐碱状况,还按他之前教的分析了成因,提出了改良之法。
段谨越看越来精神,把那份报告从头到尾细读了一遍,又回头看了第二遍。
“长青,”他放下报告,眼睛还盯着那幅图,“这个朱元修是哪家的子弟?”
向长青翻了翻县学递上来的花名册,道:“朱家巷的,父亲朱子茂在县城经营一间杂货铺,祖父朱老通原在府城做匠人,现已荣休回乡。”
“匠户出身?”段谨微微一愣,随即笑了,“难怪,这份报告的细致程度不像是一般读书人写得出来的。”尤其是那幅图,简洁明了,重点突出。
他把朱元修的报告单独抽出来放在一边,继续翻看其余的报告。
又翻了几份,看到张振的,虽然不如朱元修的那般详尽,倒也条理清楚,数据翔实,算是上乘之作。
剩下其他的,再也没有像朱元修那般令他惊艳的了。
他负手站了一会儿,忽然对向长青说:“明日咱们去城东看看那些庄子的地,你安排一下。”
第二日天刚亮,段谨便换了便服,只带了向长青,骑马出了城。
当然,他是没有马的,是借用的小王爷的马。
段谨一路往东,直奔赵家的庄子。
庄头孙贵听说县令亲自来了,慌得连帽子都没戴正就迎了出来。
段谨也不摆架子,笑着说:“庄头不必忙,我随便看看,你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孙贵哪里敢真走,远远地跟着,大气都不敢出。
段谨在地里转了一圈,蹲下来看了几处土色,又看了看庄稼的长势,心里已经对朱元修的报告有了几分印证。
果然如那图上所画,盐碱呈带状不均匀分布,越靠近旧河道越重。
只是没见到朱元修本人在哪,他便问道:“庄头,那位县学的学子何在?”
孙贵道:“朱相公在另一块地呢,那边有个水车坏了,他正和匠人商量如何维修呢。”
段谨道:“哦?他还会修水车?”
“谁说不是呢。”孙贵一拍大腿,激动道,“原来我们也以为这些学子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物呢,没想到这位朱相公会的很多,也爱问,有什么学到的农事上的知识都记在他随身带的本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