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谨心想,太医大概都是这样的,见惯了生老病死,不能把情绪带进方子里。
“产后恶露不尽,拖得有点久了。生产的时候胞宫受损严重,到现在还有炎症。”他在纸上写了十几味药,字迹潦草,段谨只看懂了“当归”“川芎”几个字。
“我先开个方子,吃半个月看看。每天煎两次,早晚各一碗,饭后喝。忌生冷、忌油腻、忌劳累。”
他顿了顿,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下一句话怎么说。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老李一眼,目光平静地说了一句。
“身子伤了,以后怕是不能再有身孕了。”
老李站在旁边,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背后砸了一闷棍,他晃了一下,手撑住桌沿,张了张嘴,咧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没事……没事,人能救回来就行……”
段谨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使劲拧了一下。
刘公公从巷口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包东西,是刚刚小王爷让他去杂货铺买的红糖、干枣和牛乳,他把东西塞给老李。
老李接过去,嘴里说着“这怎么好意思”,可他没有推辞,因为推辞的话他已经没有力气说了。
张太医交代完了注意事项,收拾好药箱,提起来要走,老李忽然伸出手,拉住了张太医的袖子。
张太医回过头,老李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张太医……她、她还能下床吗?”
张太医看着老李那双通红的眼睛,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能。先把炎症消下去,慢慢调养,三五个月就能下床了。只是以后不能再干重活了,也要注意别受凉。”
老李松开了手,点了点头。
段谨没有多留,他让老李把方子收好,嘱咐他今天就去抓药,银子不够再来找他。
老李一一应了,把他们送到门口,扶着门框站着,段谨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老李还站在门口,身形佝偻着,几天的时间他像是老了十几岁。
几人慢慢走出巷子,坐上来时的马车,刘公公小心翼翼地赶着车,绕着路上的坑。
走了一阵,萧云清突然问:“她得的什么病?”
段谨没有立刻回答。
张太医眼观鼻鼻观心,没听到王爷点名问自己就绝不开口。
“难产大出血伤了身体,产后又恶露不尽。”段谨叹息道,“拖久了,张太医说胞宫伤了,以后不能生育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张太医说,要是生产的时候有个有经验的大夫在,就不至于这样。”
萧云清扭头又问:“张太医,以你的医术,也不能治好吗?”
张太医一个激灵,当即正色起来:“难啊,王爷。”
“中医问诊,讲究的是望闻问切,对女子问诊,更是难上加难,一下就少了望和切两项。不能看到实情,不能按压触诊,即便是我,也是因着多年的经验才能诊断出来。而这种妇人病,若是在生产时由有经验者进行转胎,则不会难产大出血。若是恶露不尽时有医师详细看诊,对症下药,也不会拖拖拉拉至今。”
“只是女子大多面皮薄,在男医师面前很难将自己的病症准确描述,更遑论看诊和触诊了。”
说起来医学相关的事,张太医倒是侃侃而谈,显而易见,即便是身为太医的他,也对深宫嫔妃们的讳疾忌医深恶痛绝啊!
萧云清却皱眉道:“难道没有女大夫吗?宫中不是也有女医?”
张太医笑了:“女子能上学识字的本就少之又少,宫里是特意挑的聪明的宫女专为贵人们培养的。即便如此,她们能学到的也十分有限,实践中又不好对男人诊脉,真让她们开药针灸,她们便都不会了。”
段谨则面色沉重,补充道:“连皇宫都是这样,更何况如今的武原县了。十几个镇却不足十个医馆,医师尽是男子不说,即便是专业的产婆也寥寥无几,大多是生育子女多的妇人被邀去接生罢了,自己也不过是一知半解,怎么能奢求她们会治病救人呢。”
萧云清沉默了一会儿,空气里充斥着沉重的气氛。
马车里安静得能听见马尾巴甩动的声音,还有刘公公小心翼翼赶车的吁吁声。
萧云清突然把马车的帘子撩起来挂在旁边,外面街上的嘈杂声打破了这股凝滞,阳光斜斜地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
“段谨。”他看着面色阴沉的段谨,突然想起他曾经跟自己闲聊过的理想,“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可如今的英才只有一半,剩下一半的女人,我不信她们就那么笨,她们就学不会,只是没人给她们机会罢了。”
“你是不是想办女学了?”
段谨没有回答,他突然想起来前几天去韩娘子的绣坊时,韩娘子神神秘秘地问他,“大人,您那个扫盲班什么时候再开?”
韩娘子叹了口气,带他看自己招来的这些伶俐的小娘子:“这些女孩子,个个都肯学,不怕苦,不怕累,我是打心眼里喜欢。可有一条,会的字还是太少了。你说以后绣坊做大了,总得有人管着吧?组长、管事、账房,总不能都从府城请。可我从本地的女孩子里挑,挑来挑去,识字算数拿得出手的,也就那么两三个。兰花算一个,剩下的那些,指望她们管账,怕是要把绣坊管倒闭。”
“段大人,”韩娘子转过头来看着他,目光里带着认真,“您那个扫盲班,还开不开?要是还开,我让绣坊的女孩子们都去。晚上去,不耽误白天上工。”
段谨点了点头:“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