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心里清楚,扫盲班不够,扫盲班教的那点东西,认几十个字,写自己的名字,算简单的加减,对付日常是够了,可对付不了更大的事。
他想教给她们更多的本事,能安身立命的本事,能治病救人的本事,能让她们在这个时代越过越好的本事。
“我想办。”段谨道。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不是“想”,是“要”。
一定要办。
“好,”萧云清道。“我陪你。”
即便这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我也陪你一起。
张太医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一样,鹌鹑似的坐在原地。
第57章[VIP]
两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武原县的水泥路面从县城主干道又延伸到了几个镇子上,县城来来往往的商船更多了,开的铺子也多了起来,就连食肆、客栈也多开了好几家。
可这些热闹,都比不上城东那处新建的房子引人注目。
柳成带着人忙活了半个多月,从建房粉墙到装窗户铺水泥,最后屋子收拾出来宽敞明亮,平平整整的,比好些人家的堂屋都气派。
学屋里摆了二十几张课桌,都是打的新的,屋子前面还有一块新漆的黑色板子,瞧着和以往的学堂很不一样。
宿舍盖了好几间,全是找木匠定制的上床下桌的床铺,既整齐又多出许多使用空间,方便这些学生下学后也能在宿舍复习功课。
门楣上挂了一块匾,上书“武原女学”四个字。匾是向师爷找人做的,松木的,刷了一层清漆,在阳光下亮堂堂的,老远就能看见。
段谨让人在各村贴了告示,说县里要办女学,教女子读书识字、算账记账、绣花裁衣、医理药性。
收束脩,笔墨纸砚由学堂提供,还管吃管住。告示贴出去那天,各村都炸了锅。
“女人家上什么学?”张家村的张老四蹲在告示前面,抽着旱烟,扭头跟旁边的人说,“读再多书又不能考功名,学了有什么用?不如在家学学针线活,将来嫁个好人家才是正经。”
旁边有人附和,也有人没吭声。
有个姓李的老汉把告示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他认得几个字,是去年扫盲班学的。看完之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了一句:“我倒觉得是好事。我孙女今年十四,手巧,也就认识几个扫盲班教的大字。要是能多学几个字,将来去绣坊做工,也能多挣几个钱。”
张老四哼了一声,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走了。
议论归议论,来报名的人却不少。
头几天就有十几个姑娘媳妇来问,有的被家里长辈带着,有的自己偷偷跑来,站门口往里张望,不敢进去。
段谨安排了人坐在门口,把名字一个一个记下来。
翠儿一早就到了,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袄裙,头发用红绳扎了个利落的辫子,站在女学门口,攥着包袱的手都是汗。
包袱里装着她全部的家当,两件换洗的衣裳,一双新布鞋,还有她娘留下的一个旧镯子。
她是柳树沟的人,去年冬天,她爹上山砍柴摔死了,她娘本来就身子不好,伤心过度,开春也跟着去了。
家里的几亩薄地被她叔伯收了去,说是“代管”,可翠儿知道,那地是要不回来了,她一个人在老屋里住了几个月,靠着野菜和邻居接济过活,实在撑不下去了。
听说县里办了女学,虽说收束脩,但管吃管住,夜里也有官家的人巡逻,怎么想都比她在村里待着安全。
她就把爹娘留下的几样值钱东西全拿去当了,凑了二两银子,揣在怀里,一路走来了县城。
她走到女学门口的时候,腿都在打颤。
冯信坐在门口的条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本花名册,他看见翠儿,抬起头,笑了一下:“姑娘,你是来报名的?”
翠儿点了点头,嘴唇哆嗦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家住哪里?”
“翠、翠儿。十六。柳树沟的。”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冯信一笔一划地写在花名册上,又问:“读过书吗?识不识字?扫盲班教的时候去学过吗?”
翠儿摇了摇头,嗫嚅道:“只认识几个数字。”
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鞋面上全是灰,走了一夜的路,鞋底都快磨穿了。
冯信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没有多问,从桌下拿出一个竹牌,用毛笔在上面写了“翠儿”两个字,递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