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清被说得抬不起头,站在原地讷讷半天,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太后没再理会他,抬眼将目光落到站在下方的段谨身上,开口问道:“段卿,哀家在京中就听闻,你在此地主持改革盐碱地,还颇有成效,可是真的?”
段谨闻言上前一步,垂首躬身,恭敬回禀道:“太后谬赞,微臣不敢妄称已有多大成效,不过是尽自己一丝绵薄之力,只求能让治下百姓无饥馁之忧罢了。”
太后点点头,语气稍缓:“倒是个实诚人。”
可话锋一转,她又道:“只是亲王身边,终究该有大家闺秀侍奉左右。哀家此次带来五位贵女,皆出自名门,知书达礼,你且看看,若有合眼缘的,便先定下婚期。”
萧云清闻言,脸色霎时一白,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他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既不能当众违逆母后,又绝不愿应下这门亲事。
厅堂内一片沉寂,连茶盏中袅袅升起的热气都仿佛凝滞了。
良久,萧云清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刻意放软了声音道:“母后……儿臣年纪尚轻,此事不急,等以后回京再议便是。您和几位贵女,就权当来此游山玩水散散心。”
他这蹩脚的理由一戳就破,太后闻言,心内冷哼一声,却不想在诸多外人面前驳他面子,摆了摆手道:“罢了……哀家累了。先安顿下来再说吧。”
说罢,她不再看二人,只对身旁嬷嬷道:“带贵女们去西厢歇息。”
萧云清与段谨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颤意。
第65章[VIP]
天色沉黑,县衙里各处都点起了昏黄的灯笼,廊下值守的宫婢刚换完班,整个后院都安静下来后,萧云清摒退了身边侍从,只孤身一人,悄悄摸进了太后暂住的正房。
房内只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帐幔上投下摇曳的影。太后尚未就寝,正倚在榻上翻看一卷佛经,听见轻微的脚步声,头也不抬,只淡淡道:“你终于来了。”
萧云清脚步一顿,随即缓步上前,在榻前跪坐下来,声音低得几乎融进夜色里:“母后……儿臣知错。”
太后合上经书,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脸上,良久才叹了一声:“你可知母后为何执意要来?”
“儿臣知道。”萧云清垂首,“母后是怕我误入歧途,怕我失了分寸,坏了皇家体统。”
“不止如此。”太后伸手抚过他的鬓角,指尖微凉,“母后是怕你日后后悔。段谨再好,终究不是你能名正言顺携手一生的人。这世间规矩如铁,纵使皇帝默许,朝臣不语,可天下悠悠之口,又岂是你一人能堵得住的?”
萧云清沉默片刻,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母后,儿臣不怕悠悠之口,只怕辜负真心。”
太后手一顿,指尖停在他鬓边,眼中闪过一丝震动。她凝视着他,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自小娇养、看似天真不羁的小儿子眼底的决然。
太后闭了闭眼,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你和你父皇,真是一模一样。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当初先皇也是这样,爱上了一个寡妇,不顾朝臣非议也要娶作贵妃,若非那位贵妃一直未曾生下皇子,如今这江山是不是他们母子的都不好说。
萧云清眼眶微热,喉头滚了滚,轻声道:“儿臣与父皇不同,父皇的心太大,装了许多人,儿臣心里只装得下一个人。这一生,也只求不辜负这一个人罢了。”
太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锐利已化作深沉的疲惫与无奈。
“段谨……当真值得你如此?”
“值得。”萧云清毫不犹豫。
太后默然良久,忽然问:“那若母后执意带贵女回京,强行为你定下婚约呢?”
萧云清深深叩首,额头触地,声音却稳如磐石:“儿臣宁受责罚,亦不从命。”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放软:“罢了……哀家老了,管不动你们这些孩子了。”
萧云清眼眶一热,重重叩首:“儿臣谢母后成全!”
然而,等到第二日天光大亮,太后从寝榻上坐起身,回想起昨夜和萧云清那番对答,忍不住深深懊恼起来。
果真是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人的心绪偏软,连神智都比白日里糊涂了些,怎么就一口答应得那么痛快呢?
哪怕自己当时多拖几天,先让那几位从京中带来的贵女和儿子好好相处上一段日子,不是再好不过吗?
云清年纪还轻,哪里就真的懂自己心底到底中意什么样的人了,万一相处些时日,和那几位贵女处出了感情,回心转意了呢?
这么好的机会,就这么被自己昨夜一句话给放过去了,可不叫人懊恼。
但她仍旧没有放弃,每日都让人去请萧云清过来陪自己一起用膳。
可每一次开饭的时候,精心布置的膳桌上,总会提前安排好一位贵女作陪在场。
起初几日,萧云清尚能沉得住气,依礼入席,举止恭敬却不逾矩,对身旁贵女的温言细语只作未闻,目光始终落在碗箸之间。
段谨则借口县务繁忙,避而不出,每日只在太后用膳前遣人送来新摘的时令鲜果或刚焙好的山茶,聊表心意。
可太后岂会看不出这番“默契”?她不动声色,却在第三日午膳时,忽然放下银箸,语气闲适地问:“段大人这几日怎的总不见人影?莫非是嫌弃哀家带来的姑娘们不够体面,不愿同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