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清心头一紧,正欲开口解释,却见帘外青影一闪。
段谨竟已换了一身整洁官服,立于廊下,躬身行礼:“臣不敢。实因秋税核验正值紧要关头,恐怠慢了娘娘与诸位小姐,故不敢贸然入席。今日事毕,特来请安。”
他步履从容地走进厅堂,神色坦然,既无躲闪,亦无刻意亲近,只向太后与贵女一一见过礼,便垂手立于萧云清身侧半步之后,姿态谦恭却不卑微。
太后眯眼打量他片刻,忽而一笑:“既然来了,便坐下一道用些吧。你与云清日日共事,若连饭都不同桌,倒显得生分了。”
此言一出,满座皆静。
那日陪席的贵女指尖微微发颤,低头拨弄着碗中米饭,再不敢抬头。
自此,段谨不再回避。每到用膳时辰,他必准时出现,虽仍坐于末席,却不再沉默。
他会向太后禀报近日县中水利修缮进展,也会与贵女们谈及本地风物、节令习俗,言语得体,进退有度。
他从不主动靠近萧云清,却总在他夹不到远处菜肴时,不动声色地将盘子轻轻推过去,萧云清咳嗽一声,他便立刻递上温水。
太后冷眼旁观,心中愈发复杂。她原以为两人不过是少年情热、一时迷障,可如今看来,他们之间的默契早已融入骨血,无需言语,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已足够。
更令她意外的是,段谨并非一味柔顺,面对贵女试探性的询问,他亦能从容应对,既不失礼,又不越界,甚至偶尔还会以一句温和却坚定的“此事需与王爷商议”将话题巧妙挡回。
太后此次亲自从京城带出来的五位贵女当中,有一位出身名门的沈小姐,刚刚年满十七岁,不仅容貌生得温婉秀丽,才情更是在京中贵女圈里数一数二,称得上是才貌双全,性子又带着几分世家嫡女少有的爽朗豪气,从不扭捏作态。
连着这么多日一同陪王伴驾、同桌用膳相处下来,落落大方的沈小姐,渐渐对这位一直跟在王爷身侧的段大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这份兴趣倒不是儿女情长的爱慕喜欢,纯粹只是出于女子的好奇罢了。
尤其是当她得知,段谨在这座小县城里当县令的时日里,不光在手底下的各个作坊里雇佣了大量出身贫寒的女工、管事,甚至还专门在县城里出资开办了专门供女子读书识字的女学,这在本就对女子抛头露面多有束缚的大楚朝,实在是一件太过新鲜出格的事。
沈小姐自幼在京城长大,虽也读过些诗书,见过些世面,可从未听闻哪位官员敢如此明目张胆地为女子开路。她家中亦有姐妹,却连院门都少出,更遑论抛头露面做事谋生。
可在这座小城,她亲眼所见:清晨码头的绣坊里,女管事正清点货单,声音清亮、条理分明;午后学堂外,几个梳着双髻的小姑娘捧着书本跑出来,嘴里还念着诗文经义;就连武原县打出招牌的咸蛋,也由一位中年的女管事掌管,手下带着十几个学徒,腌出的蛋连她尝了也觉得手艺极佳。
她忍不住在一次午膳后寻了个机会,轻声问段谨:“段大人,您为何独独对女子这般……另眼相待?”
段谨正收拾公文,闻言并未抬头,只淡淡一笑:“并非另眼相待,只是不愿埋没人才罢了。男子能做的事,有些女子未必不能做,男子做不到的,有时反倒是女子做得更好。譬如织布、记账、行医,心思细密者胜,何分男女?”
沈小姐怔了怔,又问:“可朝中律例,并未允准女子入仕、主事,您这般行事,不怕遭人非议?”
段谨这才抬眼看向她,目光平静如水:“遭人非议的事,我做的多了,也不差这一件。”
沈小姐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愣了一下:“你就不怕?”
“怕什么?”段谨道,“怕人参我?去年就已经有人参过了。怕丢了官?我本就不是为了做官发财才做这些事。怕被人骂?”段谨笑了笑,“我刚开始改良盐碱地的时候,有人骂我只会越治越糟;我主张修路的时候,有人骂我瞎费精力管闲事;我筹办酒坊的时候,有人骂我与民争利;我开办女学的时候,有人骂我伤风败俗。可如今呢?”
段谨抬手往外面指了指。
“那些骂我的人,现在走的是我铺的路,喝的是我酿的酒,穿的是我主张办的工坊染色的布、绣的衣。连那些曾说‘女子读书是祸水’的老夫子,如今也送自家孙女来报名入学了。”段谨收回手,语气平淡道,“我做了该做的事,别人说什么,与我何干?”
沈小姐一时无言,只觉这话如石投心湖,激起层层涟漪。她忽然明白,自己好奇的或许从来不是段谨这个人,而是他背后那套与整个大楚格格不入却又行之有效的秩序——一种让女子也能挺直腰杆活着的可能。
此后几日,她开始有意无意地打听女学的事。得知那女学不仅教识字算数,还不定时讲授农桑、医理、女红,甚至允许已婚妇人夜间来听讲,她心中震动更甚。
她再次找上门去见段谨,开门见山道:“段大人,我欣赏你这样的人。不如这样,我不回京城了,就留在武原县,跟你学做事,你随便给我安排什么活都行。”
段谨闻言,人都懵了,他微微抬眼,沈小姐此刻正站在廊下日光里,神情认真,眉宇间不见半分玩笑之意,倒真有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然。
段谨懵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一个贵女……”
第66章[VIP]
“贵女怎么了?”沈小姐微微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股世家嫡女从小被娇养出来的理直气壮,“贵女就不能做事了?我爹是户部侍郎,我娘是郡主,我从小琴棋书画样样都学,看得懂账本,写得了诗作经文,难道这些本事日后只能埋没在后宅,不见天日吗?”
段谨一时语塞。
他深知这位沈小姐并非寻常闺秀,可这话若是传回京城,怕是要掀起轩然大波。
堂堂郡主嫡女,竟要留在边陲小县,和一群女工、村妇为伍,还说要“学做事”?
他压下心头惊澜,沉声道:“沈小姐,此事非同儿戏。武原县虽有些新举,却终究是穷乡僻壤,条件艰苦,规矩也……不似京中那般体面。您若留下,不止是吃苦,更可能毁了名声。”
“名声?”沈小姐轻笑一声,“我若在意名声,就不会问出那日的问题。段大人,你敢做,我为何不敢来?你不怕天下人骂,我也不怕他们笑。”
段谨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他转头看向偷偷躲在角落偷听对话的萧云清。
萧云清没想到自己竟然被逮了个正着,脸上顿时浮起一层薄红,尴尬地从廊柱后走出来,干咳一声道:“我……路过,恰好听见几句。”
沈小姐见是他,反倒松了口气,笑意盈盈地福了一礼:“王爷来得正好。我方才同段大人说,想留在武原县学做事,还请王爷成全。”她顿了一下,笑得意味深长,“绝不妨碍您和段大人处理公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