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过是个闲散公子而已,与姑娘一样,不过求一寸安宁。姑娘不必此刻便答我,今日之事始末,算我给姑娘的一个诚意,若姑娘哪一日应允了,”谢明远往梅枝上随手一指,“便往这枝头挂一只灯笼吧。”
鸢尾在当日傍晚收到了谢明远派人送过来的密信,很快便理清楚了事情的始末。
破局简单,只是暗箭伤人防不胜防,谢濯始终对她有所戒备。
而以她的了解,令桐平庸蠢笨,即便对她恨之入骨,也绝想不出这般的计策,倒不如将计就计,顺势而为一回。她要谢濯的信任,也要清除异己。她必须先在这个院子里立好足,才有足够的精力去对付冯盈珠,去对付冯家。
于是傍晚,她答应了冬青的请托,去药房替她拿了瓶红花油。只是在冬青让她早点回屋休息时,她却没有走,而是用一种冷静的眼神看着冬青,直看得冬青心里发毛。
“姐姐怎么了?可是还有何事?”
“你不恨那个男人吗?”
冬青愣住,脸上有惊讶与惶然。
“他骗了你的身子,答应好了去和主子要你,最后却又翻脸不认账。你怕事情败露,只能偷偷喝下堕胎药,却还是落了端倪被令桐发现。她以此为把柄,欺负了你多久,又让你做了多少事儿呢?你不得不昧着良心诓骗我的时候,便没有恨过她吗?”
“姐姐,姐姐不要再说了!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我实在是没有办法,对不起姐姐……求求你不要告诉公子,按照府里规定,丫鬟与侍卫私通是死罪,我还有个弟弟在外头,他还太小了,太小了啊……”
“若是我死了,我那赌鬼爹没了银两,我那弟弟便要被卖进宫里去了……”冬青已是泪如雨下,跪在鸢尾面前,哭得抬不起头来。
她又何尝不知道自己有多对不起鸢尾,她平日待自己那样好,令桐每次欺负自己的时候,鸢尾总是护着自己。令桐把忙不完的活交给自己做时,她也总是帮着自己绣。
鸢尾看着冬青,心中一时百感交集,她可怜这个女孩儿,然而却好像真的什么都为她做不了。
女子在这世上生存何其不易,她们又是奴籍的女子,想要求个平稳安宁太难太难了。
鸢尾逼回自己眼眶中的泪,冷硬着心肠逼问道:“我只问你,你恨不恨他,恨不恨那个人?”
“恨啊,我恨啊姐姐,可只能怪我自己蠢,我那时真的以为,他是来救我于苦海的,可哪知道……午夜梦回,我咬碎了牙,哭湿了枕头,才忍下这份苦来。可没有办法,这种事于他不过是一桩桃花债,于我却是要丢了命的事。”
鸢尾后退两步躲过了她扯她袖角的手:
“好,你我姐妹一场,你帮我一次,我也救你一回。我不敢说你没有丝毫的风险,只是若你不答应我,我也只能去做那个恶人了。”
冬青愣了一会儿,忙擦擦眼泪:“我对不起你,姐姐。只要你说,我就去做,就当是我赎罪。”
临走的时候,鸢尾看了冬青一眼:“如果你一直这样,没有令桐也会有其他人,没有你爹也会有其他人。如果你自己立不起来,咱们这样的身份,便只能被人生吞活剥了,还要磕头又道谢。”
***
大约是那日行刑之人并未下重手,鸢尾的伤药又好,不过六七日的光景,鸢尾行动间已无大碍。
这日清早她刚用了两碗瘦肉粥,素黛便上门探望,瞧见鸢尾眼圈便有些红。
“瘦了。”她摸摸鸢尾的小脸,“你们一个两个的都不让我省心,令桐也是,哪就那么大的气性,非要钻那个牛角尖。她犯了那样大的错,公子也只是把她打发到别院去而已,哪就至于……唉……”
鸢尾偏了偏头,避开素黛伸过来的手。
素黛微愣,鸢尾朝素黛笑笑,笑容仍旧亲和,眼中却冰寒,不同于以往的乖巧恭敬。
她看向素黛:“姐姐晚上会做噩梦吗?”
素黛从进这屋里开始,就觉得鸢尾同往日不大一样,待听得这句话,心中不安更甚。
她的笑容也有些不自然,伸手去探鸢尾的额头:“可是还哪里不舒服?怎么讲胡话?”
鸢尾并不躲避她伸过来的手,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素黛:“我本也想不明白,我小小一个丫鬟,谁会这般大费周章地设计我。我与令桐虽然素有过节,但以她的心智,几乎无法布下这样一个难觅痕迹的局。世子并非好糊弄的人,想来想去,能够知悉空山寺之事,了解世子性格还有如此心计的,也只剩下姐姐了。”
“只是我怎么也想不明白,素日里从未得罪过姐姐,姐姐又何必如此对付我,直到我拿到了这个。”
鸢尾说着从袖中掏出一个荷包来,藏青色的软绸,上头针脚细密,绣着一对鸳鸯,挂绳套在鸢尾指尖,那荷包便在鸢尾手下一荡一荡的。
素黛盯着那荷包,眼神从震惊、惊慌再到狰狞。
鸢尾从未在素黛脸上看过如此多的神色,印象里她总是眉眼柔和的,带着笑,像个会照顾人的大姐姐。